田青再次乾起了拉駱駝的活兒。這次駝隊從包頭出發,一直到恰克圖。腳行的掌櫃的一聽就樂了,現在口外的路上土匪又多起來了,雇田青和徐木匠去拉駱駝,連保鏢都有了!“可我有一樣不明白,田青,你非得靠拉駱駝吃飯?屈才了吧?”王南瓜說。田青笑了,“拉駱駝有什麼不好?正好我出去在草原上散散心。”田青當然不是散心。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要和豆花、徐木匠逛街,他們在看皮革,打聽價錢。田青心裡早有了打算。駝隊進了恰克圖街市。來到山西會館,管事的快步迎上來。“田青老弟!你我可是好久沒見了!”“兩年多了!”“這回你是帶了多少皮革?”田青笑了,“這回我是一張沒帶。我現在是給人家腳行拉駱駝的。”“不會吧?”管事的可不信。“這兩年我經過了太多的事。彆提了!豆花,來!”田青對管事的說:“這是拙荊。”管事的嚇了一跳,還以為這是個小夥子呢!田青解釋路上兵匪太多,她一個女人不方便,就讓她改了男裝。“你好,大哥!”豆花上前叫道。“好好!”管事的摸摸身上,“哎呀,我也沒有準備見麵禮呀!一會兒補,一會兒補!”“大哥不必破費了。”“哎,對了,我這兒有個平安符,是在歸化大召寺開過光的。你帶上吧!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保個平安吧!”他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銅製觀音遞過來。“這怎麼好意思……”豆花推托道。“大哥給你,你就拿著。”“謝謝大哥!”豆花行了一禮。管事的也開心地笑著。“田青!卸貨!”駝隊的頭頭叫他。“我去乾活兒了,晚上再聊。”田青對管事的說。“好,晚上我給你們接風!”管事的高興地說。乾完活兒,田青、豆花和徐木匠又上了街。他們仍在看皮貨市場。豆花對一張皮子發生了興趣,“哎?這是什麼皮?”那老板告訴她是鹿皮。豆花抓住皮子,皮子真軟,像呢子一樣。老板告訴他們,這種皮子現在賣得最好,特彆是俄國人喜歡得不得了!這是專門做皮大衣和皮夾克的。老毛子那邊冷,這東西能擋風。又說你們要買可得趕快,就剩這一點了。田青想了想說:“我想多要些,怎麼也得一千三百張吧。”老板樂了,“一千三百張?成!我十天後給你交貨成不成?”田青也笑了,“這是鹿皮,你一個月能打到那麼多鹿?”“這你就不明白了,說是鹿皮,其實就是牛皮羊皮,製作方法不同而已。”老板並不瞞田青。田青緊追一句,“你能做嗎?”老板沒理會,“當然,這就是我們製革廠的產品。”“我能看看嗎?”“這……不大方便吧。”老板看了看田青。一旁的豆花已經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故意說:“算了,我們換一家訂貨吧!”徐木匠也催促,“走吧走吧,這老板是瞎吹!”拉著田青就走。“哎,彆走啊!你不就是信不過我能不能按期交貨嗎?你跟我來!”那老板果然上道了。那老板領著田青三人來到製革廠,他指著一台打磨機說:“看吧?這樣的機器我們有三十台。一個人一天能打磨五張皮子,一天就是一百五十張,十天就是一千五百張嘛!”田青圍著機器轉,徐木匠跟著他看。田青小聲地對徐木匠說:“徐伯伯,你看仔細了。”“錯不了。”他們轉了一圈,老板讓他們交訂金。“談個價吧。”兩個人伸出袖子摸手指頭。“一英尺這個整,這個零。”田青說,“太貴了。這個整這個零。”“不成不成,那我就保不住本了。”“你也不能一口價吧?”老板一咬牙:“那好,這個整,這個零。”“不成不成。再讓一讓。”“我這可是看你是個大客戶,為了拉個主顧,就沒有多少利,要不你從恰克圖東頭走到西頭,就沒有這個價的。”老板不樂意了。豆花趁機對田青說:“那就走走吧,田老板!”“也好。”田青頭不回地向前走去。老板氣憤地在他們身後喊:“走吧,我敢保證,你走到頭了還得回到我這兒來!上哪兒你也買不到這麼便宜的貨了!”見田青三人頭也不回,嘟囔道:“真不識貨!”走出了老板的視線,豆花把手中的一塊皮子碎頭兒遞給田青,“給!”“你什麼時候撿到的?”田青一愣。“這你不用管。反正我知道你想要乾什麼?”“我要乾什麼?”田青故意問。“你要做鹿皮生意!”“沒錯,你就是我老婆!”田青一下攬過妻子。徐木匠看著這恩愛的小兩口,心裡喜滋滋的。當晚在山西會館管事的請田青,田青把豆花給他的那小塊“鹿皮”遞給管事,“我在街上看見了這個。”“鹿皮?你可真是個做生意的料!你要不發財,關老爺都不答應!”“我已經兩年沒涉足皮革生意了,銷路的事兒……”管事的忙說,“這個你放心,我認識幾個俄國商人。明天我介紹你們見上一見。”“我看這樣辦。如果我的頭一筆生意做下來,有了資本,我就在恰克圖開辦一個貨棧。大哥你就給我當貨棧的老板!”田青說得很有信心。一個計劃已經在他腦子裡形成了。“大哥,兄弟說句不大得體的話,您的管事不能這麼管。會館的大事你一定要管,小事、瑣碎事——比如一般山西來往客商,您不一定個個都親自接待,你要在年輕人裡挑上幾個精明的助手,把這些事讓他們管。他們還高興得到了重用,你自己還落得個清閒。”管事的一豎大拇指道:“高人!”一桌人都笑了,大家喝著聊著一直到很晚才散。裘記皮鋪的生意越來越差,梁滿囤一直沒斷了打牛師傅那個配方主意的念頭,牛師傅已經看出來了,所以一直堅持著自己去下藥配料。“師傅!你看你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自己動手乾什麼?你把配方交給我,我去不就完了嘛!”梁滿囤每次都做出挺關心的樣子。“老板,你不用操心了。你對我這麼好,我隻要還有一口氣,也得玩命地給您乾活兒。”牛師傅每次也都這樣回答。這天,看著牛師傅邁著蹣跚的步子去下料,梁滿囤眯起了眼睛,把牙咬得腮幫子上都起了棱子。他跟到皮匠鋪配料間外,弓著身子扒著門縫往裡邊看。夥計老趙經過,看見了梁滿囤,奇怪地湊了過去,梁滿囤發覺有人,直起身子,頭與老趙的下巴相撞。老趙捂著下巴叫了一聲。牛師傅聽見了門外的聲音,冷冷一笑。老趙當然知道梁滿囤對牛師傅的下料配方感興趣,就給滿囤出了個主意。“以前配料都是牛師傅自己去采購的,所以,他買了些什麼,彆人根本不知道。現在他病了。隻要您把配料室的配料全清理乾淨了。牛師傅要用,必須得開單子。您不就可以知道他淨買什麼藥料了嗎?”“嗯?有道理。可是……”梁滿囤摸摸頭。“我知道您得說可是,可是您還不知道他各種藥料下多少是不是?這好辦,您進料的時候各種藥都有數吧?”梁滿囤恍然大悟,“等他配完了料,我再把剩下的各種藥料重新稱一遍!”“對,這樣,一張配料單子就可以到手了!”梁滿囤的眼睛亮了起來,“好,老趙!隻要配方到手了,你就是皮匠鋪的掌桌師傅!”“多謝梁老板!”兩人當下偷偷清理了配藥房。牛師傅第二天就發現了,他問老趙有什麼人來過這兒?“不知道。不會吧,誰來這兒乾什麼?怎麼了?”牛師傅若有所思,“你去,告訴老板,藥沒有了。”老趙馬上去見了梁滿囤,“梁老板,牛師傅說藥沒有了。”他狡黠地笑笑。梁滿囤拿出一些銀元,並把其中三塊放在桌子上,對老趙說:“這個是對你的獎勵。”梁滿囤又把其餘的銀元交給老趙,“你讓牛師傅把要買的藥開個單子,你照單買藥。買完了藥之後,把那單子抄一份給我。”對於梁滿囤和老趙兩人演的戲,牛師傅心裡明鏡似的。他的咳嗽一直不好,經常吐血,想到自己來日不多,而滿囤又和老趙一起騙自己的方子,心裡很不好受。老趙把藥買回來了,牛師傅開始支撐著配藥。配好了藥後,他把兩個口袋裡的藥粉舀出一些來,加上水後倒在了下水道裡。牛師傅把事都辦完了,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梁滿囤看到這次熟的皮子和以前一樣的好,心裡就有了底。他想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牛師傅手裡的配方套出來了,那牛師傅也就沒什麼用了。“牛師傅已經是有今天沒明天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掌桌的了!”他對老趙說,“你這就搬到牛師傅的房子裡去吧。”“那牛師傅呢?”“把他抬到生皮子庫房裡去等死吧。”梁滿囤冷冷地說。牛師傅已經沒有力氣了,他躺在炕上艱難地喘著氣。老趙進屋借要打掃打掃屋子為由,讓幾個夥計把牛師傅抬到了生皮庫房。臭烘烘的生皮庫房哪裡是人呆的地方,夥計們雖然看不下眼,也不好說什麼,隻能在心裡罵老板心黑。但梁滿囤失算了。此刻他跟著老趙匆匆地走進了作坊,看見地上從池子撈出來的牛皮,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都、都這樣嗎?”“是,我都一張張地查看過了。所有的皮子全軟塌塌的,麵上還全是爛斑。”老趙說。梁滿囤掄圓了手臂打了老趙一個耳光。老趙被打得直哎喲,“老板,您怎麼打人哪?”“我打你?我恨不得一口吃了你!你……你說你,當了一個月掌桌的,就把幾百張牛皮熟成了癩蛤蟆皮,我賣給誰去?”梁滿囤心疼死了。“這怎麼能怪我?你問問大夥,我是不是按以往牛師傅在的時候的方法乾的?”他對那些夥計說,“你們說說,時間、做法,哪一點有毛病?”夥計都不言語。有個夥計不陰不陽地說:“我們哪懂,你是掌桌師傅,讓我們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唄!”“哎,你這是什麼話?”梁滿囤聽著也不知該說誰好了。“這……這……這……我看是牛師傅的配方有問題!”老趙忽然想到了。“配方?我們不就是按這張紙上的配方下的藥料嗎?”“誰知道他這張紙上有沒有貓膩呀?”梁滿囤立即回身出了作坊,老趙也跟了出去。兩人去了牛師傅住的生皮庫房。牛師傅躺在一個門板上,梁滿囤上前叫了一聲:“牛師傅!”牛師傅沒有動靜。老趙近前叫:“牛師傅,牛師傅,牛師傅!”牛師傅睜開眼睛,“是掌桌的呀?”“是梁老板找您。”牛師傅慢慢地把頭轉向梁滿囤,“梁老板,我住這兒挺好的,你不用再讓我搬回去了。”“你寫的那個配方對不對?”梁滿囤迫不及待地問。“皮子的麵上是不是出了爛疤?”“對。”老趙重重地點了下頭。“那就對了。你按那張紙上的配方下藥,結果就是這樣。”“牛師傅,這麼說你是故意的?”滿囤一把抓住牛師傅道。牛師傅根本不管梁滿囤生不生氣了。“開始啊,我就想,這手藝嘛,我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活著的時候,怕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所以一直保守著秘密。準備在我死的時候,再告訴你。那張配方我寫的藥料都對,可數量不對。”“你?你為什麼這麼乾?”滿囤怒吼道。“我知道我活不了幾天了。我就是想看看,我把配方交給你以後,你怎麼對我,對我這個曾經手把手教過你的師傅。你是怎麼做的?你把我一個為裘家賺了一輩子錢、賣了一輩子命的掌桌師傅,抬到了臭烘烘的生皮庫房!藥也沒了,小灶也不開了。讓我跟大夥一樣啃紅薯喝爛牛肉湯!”梁滿囤欲語無言地在地上轉了一圈。“所以呀,我就把本來準備好的另一份配方——真配方,沒交給你。”他從兜裡掏出了另一份配方,無力地舉起來:“這個就是。不過,對你已經沒有用了。這一批牛皮全壞了,裘記,完?事了!”牛師傅的手一鬆,配方落地,他的胳膊垂了下來……“姓牛的,你也太……太惡毒了!你就是對我不滿意,也不該下這樣的毒手啊!你毀了我,你毀了裘記,毀了這一大份家業呀!”梁滿囤要氣瘋了。“梁老板,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他聽不見了。”牛師傅的眼睛還睜著,臉上露的卻是笑容。梁滿囤抓住牛師傅的衣襟搖晃著,“你不能死,你還我的牛皮,還我的家業!”牛師傅被他晃得一口血痰吐了出來,吐到他的臉上。老趙大驚失色,“哎喲,梁老板,他得的是肺癆,血痰吐在您臉上了!”梁滿囤嚇得鬆了手,大聲喊道:“快,快去給我打一盆水來!我要洗,我要洗,我要洗呀!”他跑到院子裡井台邊,老趙給他一桶桶地打水,他一遍遍地洗,“快,再給我打一盆水!”賬房先生本想讓梁滿囤給牛師傅請個大夫看看,看看井台上兩個人的神色,他趕緊去了生皮庫房。牛師傅躺在地上,大瞪著眼睛,死不瞑目的樣子。賬房先生蹲下來,合上了他的眼皮。賬房先生問老板怎麼發送牛師傅時,梁滿囤已經不知洗了多少遍臉了。“他死就死了,發送什麼?”“梁老板,這天可挺熱呀,不出半天,他是非臭不可。他是得肺癆死的,很可能咱全院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都過上……”“彆說了!他媽的,死了,他還訛我一回。”滿囤心痛死了。賬房先生看不下去了,“按理說,師徒如父子,他可是您師傅。”“我不用你來教訓我!去,去棺材鋪,買一口最薄最破最次的棺材,把他拉到亂墳崗子,埋了!哎,不用埋,讓野狗把他掏了!”賬房先生愣了,直盯盯地看著老板,沒想到眼前的老板會是這樣。“你還站在這兒乾什麼?就照我的話做!”梁滿囤氣急敗壞地嚷著。賬房先生不再多說一句,轉身要走,就見裘巧巧氣衝衝地衝了過來,照著梁滿囤的臉上就是一個大嘴巴。“你?你乾什麼哪?這是!”“乾什麼?打你!”巧巧喊嚷著。“你,院子裡那麼多人,要讓人看見了多不好!”“好,我給你留點麵子,你給我回屋去。”巧巧氣得直哆嗦。“這就對了。我爹說過,當麵教子,背後勸夫嘛!”裘巧巧站住了。“你再說你爹,我就把你的臉抓成血葫蘆!”裘巧巧一腳踢開門進了屋。梁滿囤欲坐下,裘巧巧抓起掃炕笤帚往炕沿上敲了敲:“站著!你還有臉坐下!”梁滿囤嚇了一跳,站直了身子。“我聽說這批牛皮全都廢了?是真的還是假的?”“是真的。”滿囤小聲說。“能不能賣出去?能賣幾成?能賠多少?”“賣?恐怕賣不出去了。賠,賠……連材料帶工本全賠了。櫃上的錢都壓在這批皮子上了。”滿囤越說聲越小,最後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媳婦了。“啊?你的意思是不是把這批牛皮當破爛扔了,我們就一個大子兒不剩了?”“要是不發拖欠夥計們的工錢,能剩下這房子、院子、池子……”“還有泡牛皮的大缸,做飯的大鍋,吃飯的碗筷什麼的是不是?”裘巧巧手裡的笤帚飛了出去,笤帚打在了梁滿囤的臉上,血立即流了下來。梁滿囤摸了一把,看見了手上的血。他一跺腳,“裘巧巧!你他媽再敢動我一個指頭,我他媽就活劈了你!”梁滿囤已經瘋了。裘巧巧從來沒見過這陣勢,馬上傻了眼,“哎呀,你個禿尾巴家雀還敢奓翅了?你是我家的上門女婿!我他娘的一句話就把你給休了!”“休吧,休吧!這回呀,我不用你休,我自己走。讓你自己去對付拖欠工錢的夥計,和那幾池子爛牛皮吧!”梁滿囤說完轉身就往外走。“你去哪兒?”“回山西種地去!”滿囤現在也豁出去了。裘巧巧追了出來,“梁滿囤,你個殺千刀的,你給我回來!”梁滿囤頭也不回。裘巧巧坐在了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梁滿囤,你這個沒良心的!你把我的家業毀了,就甩手走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是個喂不飽的白眼狼!我爹看走了眼,怎麼把我嫁給你這麼個狗屎不如的東西!”梁滿囤走了回來,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步步逼近裘巧巧。“你、你要乾什麼?”“為了你們裘家,我是起五更爬半夜,當牛做馬地乾了四年多呀!為了你們裘家我連自己的爹娘都不養了!變成一個千人所指的忤逆之子!你今天倒來罵我是白眼狼,你,還有你爹才是白眼狼!”他挽起袖子,“我今天就叫你知道知道,我梁滿囤也是個血性漢子!”裘巧巧嚇得從地上爬起來就跑,一邊跑一邊大叫:“殺人啦——梁滿囤要殺人啦——”裘巧巧一下子撞在了賬房先生身上。她馬上把賬房先生當成擋箭牌,躲在他的身後,指著梁滿囤:“你、你過來,你敢過來,我一頭撞死你!”觀看的夥計們發出一陣哄堂大笑。梁滿囤一瞪眼睛:“笑什麼?都他媽給我乾活去!”“乾活?牛皮全熟壞了,還乾什麼活呀?”“拉到黃河邊,扔河裡吧!”“費那個勁乾什麼。扔到亂墳崗子喂狗得了。”“喂狗?熟過的牛皮,狗都不吃!”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少費話,你們是不是不想拿工錢了?那好,現在你們就給我滾!”滿囤心裡害怕嘴上硬撐著。夥計到底是夥計,誰都想要那那些工錢。“彆價呀!大夥主要是不知道怎麼乾好。您說讓我們乾什麼,我們乾什麼不就完了嘛!”其中一個夥計賠笑道。梁滿囤一揮手,“把牛皮都釘在木架子上!”梁滿囤回身又去找巧巧,這口氣憋了兩年了,他今天非出出這口惡氣不可。賬房先生走出來勸住了他。“梁老板,要說呢,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兩口子吵架,我根本不應該插嘴。可是,我在裘家也幾十年了,雖說老爺子不在了,巧巧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從小沒娘,裘老板又挺慣她,所以呀,有點愛使小性子。不過,說句公道話,平時她對你還是挺不錯的。是不是?至於她在氣頭上,說了幾句出格的話,你是男人嘛!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跟女人一般見識。再怎麼你也不該動手,你就是不心疼老婆,也得想想她肚子裡的孩子嘛!”屋子裡的裘巧巧傳出了委屈的哭聲。“我……我……”“算了,算了。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們就彆吵了。再說,皮匠鋪成這樣了,你們哪有工夫吵架呀?還是商量商量怎麼收拾殘局吧!我得快去把棺材買回來,要不,牛師傅的屍首也得爛了!”梁滿囤想了想,推門進了屋子。裘巧巧一看梁滿囤進來,嚇得往炕裡挪動,“你,你敢打我?我就一頭撞在牆上,讓你償兩條人命!”梁滿囤指著她說:“你撞、你撞,有膽量你就往牆上撞!”“我的爹呀,你怎麼給我找了這麼一個男人哪!他把你的家業敗壞了不算,還要動手打我呀!你快顯顯靈,把這個男人給抓到陰曹地府去吧!”裘巧巧又哭了起來。“你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裘巧巧馬上收聲,大瞪著眼睛看著梁滿囤。“你放心,我不打你。我不是不敢打你,我是心疼你肚子裡我的兒子。”裘巧巧嘴一撇,“你這個沒良心的!這幾年我對你那麼好,你反過來還跟我犯渾。我白疼你了!”“得得得,彆號喪了。家業敗了,是我的不是,可我也是一片好心。我想牛師傅快死了,就想快點把他的配方要出來。誰知道呀,他竟然給了我一個假的!這個老王八蛋,算是把我給害苦了。”“這個老東西,也太缺德了!他怎麼不死八回!”巧巧咒罵道。“算了,他人都死了,你罵他也沒有用了。哎,你說姓牛的這一手是不是受了彆人的指使呀?”“受人指使?誰?”巧巧問。“你說還能有誰?田青!一定是他。瘦猴盜墓的那場官司,把田青牽連進去了。瘦猴的那張破嘴,指不定怎麼編派我呢。田青要是認準是我害的他,他能不報複?”裘巧巧也不哭了,“你越說越對。他離開皮鋪的時候,說好兩年不乾皮匠鋪生意,可他一直也沒死了這份心,他拉駱駝、開估衣鋪,就是攢錢要盤下我們的作坊!這回,他借牛師傅的手破壞了我們的生意,就是逼著我們把作坊賣給他!”“這個田青,他是為了報當年我休了他姐姐的一箭之仇啊!”裘巧巧來神了,“梁滿囤,你要是個男人,就給我挺住了!寧可一把火把作坊燒了,也不賣給田青!我要讓他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這還用你說。”裘巧巧問梁滿囤,“那,那些熟壞了的牛皮你打算怎麼辦?”“能怎麼辦?我讓他們繼續把下幾道工序做完唄。不能做皮鞋皮靴,還能做鞋墊吧。反正踩在腳底下也看不見光溜不光溜。這也是實在沒有法,隻好‘閉十’勒個八了!總比燒火強吧?”滿囤無奈地說。“唉,就這麼辦吧!那勞金們的工錢呢?”“多少給他們點路費就打發了。”滿囤不在意地說。“他們要是鬨起來怎麼辦?”“花倆錢給警察局,警察一來鎮唬鎮唬,他們就老實了。”滿囤這兩天想來想去,覺得也隻能這麼辦了。“作坊關了,那我們靠什麼過日子啊?”梁滿囤歎息一聲,“賣房子。這麼大的院套怎麼也值個三五百現大洋。完了,開一個小鋪子,像蓧麵館、估衣鋪什麼的,也能活得不錯。不過,你以後可給我記住了,你他媽是我老婆!我是你當家的,彆再跟我耍小姐脾氣。你要是好好地跟我過日子,我梁滿囤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樣,我就他媽休了你!再找個有錢的主,當上門女婿去!”“行行行,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不成嗎?”巧巧嘴上也軟了下來。“去,給我打一盆洗腳水來!”“啊?讓我給你打洗腳水?”“怎麼?不願意?”“啊,願意,願意!”裘巧巧要往外走。“回來!”“哎,當家的,還有什麼吩咐?”“上炕躺著吧,彆抻了咱們的兒子。”裘巧巧看著梁滿囤,梁滿囤笑了。裘巧巧一下子摟住他,哭道:“滿囤,以前是我不好,往後我全聽你的,好好侍候你,給你生一大堆兒子,當你的好媳婦兒,成嗎?”梁滿囤也抱住裘巧巧,淚光閃閃地說:“巧巧,好巧巧,你人挺聰明,又好看,我是打心眼裡喜歡你。可你就是太蠻橫了,不把我當個男人。你想想,你這樣對我,我能不跟你分心嗎?往後,你隻要真心實意地跟我過日子,我梁滿囤一定拿心去疼你!我就是再苦再累再窮,也不會委屈了你!”“滿囤,我的好滿囤!”“好了好了,我還得去作坊乾正事兒呢!”賬房先生去棺材鋪給牛師傅買棺材,田耀祖忙起身相迎,“賬房先生,您沒事跑我這溜達啥來了?”“買口棺材。”賬房先生歎了口氣。“買棺材?給誰買棺材?梁滿囤死了?”賬房先生看了田耀祖一眼,知道他恨梁滿囤。“不是梁滿囤死了,是他師傅,我們掌桌的牛師傅死了。”“我還以為那個缺德帶冒煙的梁滿囤嘎巴一聲死了呢!”“梁滿囤現在活著也不比死了好過多少。”田耀祖一下來了興趣,“他怎麼了?”“裘記皮匠鋪算是敗在他手裡了,裘記破產了。”“什麼?頭幾天不是還挺火呢嘛,怎麼說破產就破產了?”田耀祖一把將賬房先生按坐在椅子上。“說說,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什麼裘記一下子就垮了呢?”於是賬房先生就把牛師傅死前的配藥方的事兒跟田耀祖說了。“這一大批牛皮全完了,可以說是血本無歸哪!”“真的?哈哈,哈哈哈哈……”田耀祖突然大笑起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哪!該!活該,這是老天爺對梁滿囤的報應!”“哎,我說田老板,梁滿囤不是還認你為乾爹了嗎?他學徒的時候,你還借給他錢往家裡寄過。他倒了黴你怎麼還幸災樂禍呢?”“不錯,我是認他當過乾兒子,那是我瞎了眼!梁滿囤休妻再娶,見利忘義,狗屎不如,我早就與他恩斷義絕了!好,好!這個牛師傅整垮了梁滿囤,功不可沒,來來來,你把這口紅鬆棺材給他抬去。”賬房先生掂著手裡的這點錢有些為難,“梁老板給的這點錢,隻能買最差的棺材。是我看不過眼,才添了點錢,也隻能買個黃花鬆的。紅鬆棺材?我這兒連個蓋子的錢也不夠啊!”田耀祖用手指點著他,“啊?你說說這個梁滿囤缺不缺德,牛師傅在裘記皮匠鋪當了一輩子掌桌的,又是手把手教過他的手藝師傅,師徒如父子啊!現在死了,他就給買口最差的棺材?他娘的梁滿囤也太不是個東西了!他不破產誰破產?你儘管把這口紅鬆棺材抬走,算是我對牛師傅的謝意!抬走抬走!就抬這口上好的紅鬆棺材!”賬房先生樂了,“那我就去杠房找人來抬了?”“抬抬抬!”棺材抬進了皮匠鋪,正在看著工匠們釘皮子的梁滿囤立即走過來,“哎哎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賬房先生從後邊趕到前邊來,“梁老板,棺材我給您抬回來了。”梁滿囤急得一瞪眼睛:“哎哎哎,怎麼說話呢?什麼叫給我抬回來了?”“啊,是您讓我給牛師傅買的棺材,我讓人給抬回來了。”梁滿囤拍拍棺材,不滿地問:“哎,我說,我讓你買的是什麼棺材?你怎麼花這麼多錢買這麼好的棺材?你這不是毀我呢嗎?”“啊,您是說這事啊,是棺材鋪的田老板,聽說您是給牛師傅買棺材,他收了十塊錢,卻讓我抬來這口棺材。連牛師傅的裝老衣裳都是他現給買的。”“田老板?他瘋了?乾這種賠本的買賣?”滿囤不相信。“這我就不大清楚了。要不你去問問他?”“我沒那個閒工夫!行了行了,趕緊把姓牛的裝殮起來,抬到亂墳崗子去!”“這您就不用管了。田老板說了,牛師傅要埋在山西人的義地。”賬房先生說道。梁滿囤冷笑一聲,看著賬房先生,“你出錢?”“錢,田老板已經出了。”梁滿囤奇了怪了,“哈?有這樣的怪人怪事?既然他願意當冤大頭,他就是抬回北京城,埋到十三陵去我都不管。快抬快抬!”幾個杠房夥計抬出牛師傅的屍體往棺材裡裝。皮匠鋪的夥計們全都跪下,哭了起來。一個夥計跪在棺材前,一邊往一個瓦盆裡燒紙一邊高聲喊道:“牛師傅,往南走啊,認準了山西老家的路啊,彆走錯了道啊!”梁滿囤看見了這個場麵,趕緊跑過來阻止:“乾什麼?你們這是?乾活!”賬房先生上前勸道:“梁老板,這些人全是牛師傅帶出來的徒弟。師徒如父子,讓他們哭幾聲吧!”正說著,門口響起了鼓樂聲。梁滿囤一愣,抬腳跑了出去。就見一撥鼓樂手吹吹打打向裘記皮匠鋪的大門走了過來,田耀祖和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跟在鼓樂班子後麵。梁滿囤站在大門口,一看這陣勢,愣住了……田耀祖快步走到梁滿囤麵前,介紹說:“梁老板,這位是包頭山西會館的管事。他聽說您的師傅過世了,專程前來吊唁的!”管事一拱手:“梁老板,節哀順變!節哀順變!”梁滿囤隻得還禮:“多謝多謝!”“快把孝衫拿過來,給梁老板穿上!”田耀祖對隨來的夥計說。梁滿囤傻了,“這……”“我知道,牛師傅生前最喜歡你這個徒弟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嘛,替他披麻戴孝,是非你莫屬啊!”他對跑出來看熱鬨的幾個皮匠們大聲說:“你們誰也不許跟梁老板爭!”田耀祖說得鄭重其事。裘巧巧也跑了出來,一看這陣勢也傻了,拽拽梁滿囤的孝服,“滿囤,這是怎麼回事啊?”田耀祖心裡一樂,趕緊拉著包頭山西會館的管事走到裘巧巧麵前,介紹道:“管事先生,這位就是梁老板的夫人裘巧巧。”管事衝裘巧巧一拱手:“梁夫人,節哀順變!聽田老板說,你們夫婦二人對牛師傅很孝順,難得難得啊!”裘巧巧蒙了,“啊,啊……”梁滿囤忙衝管事一拱手,“管事先生,我屋裡的因為牛師傅忽然過世,傷心過度,一時間有些緩不過神來,還請您多多見諒!”正在裘巧巧愣神的時候,田耀祖拿著一件孝衫遞給了裘巧巧,“梁夫人,快請穿上吧。”梁滿囤輕輕碰了一下裘巧巧,“巧巧,穿上吧。”裘巧巧不情願地穿上了孝衫,係上了孝帶。鼓樂班子越吹越來勁,一行人走進了裘記皮匠鋪的大院。棺材擺放在院子中間,杠房夥計把棺材蓋已經蓋上,要釘釘子了。田耀祖在梁滿囤的腰上紮好了一根麻繩,“梁老板,要釘釘子了,快快跪下,喊躲釘啊!”梁滿囤壓著火,“我不會。”田耀祖按他跪下,“我教給你,我說什麼你喊什麼。”梁滿囤不情願地跪著,看著木匠釘釘子。裘巧巧也被田耀祖按跪在地上,往盆裡扔著紙錢燒,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田耀祖對梁滿囤說:“現在是釘左邊,你喊‘師傅躲釘啊,往右躲……’”梁滿囤學著喊:“師傅躲釘啊,往右躲。”木匠釘了一個釘子,又釘第二個釘子。“再喊!”梁滿囤學著喊:“師傅躲釘啊,往右躲。”“大點聲,要不你師傅聽不見!”田耀祖心裡發著狠。梁滿囤大聲喊:“師傅躲釘啊,往右躲。”木匠開始往右邊釘了。“現在釘右邊了,你喊往左躲。”梁滿囤喊:“師傅躲釘啊,往左……”“行了行了,你起來起來。”梁滿囤站了起來,田耀祖拿過一個紙幡交給他。“牛師傅沒有後人,你就是孝子了,這幡得你打著。等棺材一起來,你要把墊棺材的板凳一腳踹倒,然後把燒紙的瓦盆摔了。得哭,哭的聲音越大越好。對了,彆忘了,你要走在棺材前邊,給你師傅引路嘛!”他拍拍梁滿囤的肩膀:“記住了,要錯了,牛師傅的陰魂就出不了這個院子,往後你的院裡就會鬨鬼了。”梁滿囤嚇了一哆嗦。田耀祖對杠頭喊:“起!”杠頭和杠夫們上了肩,杠頭大喊一聲:“起……”棺材被抬了起來,梁滿囤踹倒了板凳,摔碎了瓦盆,大聲地乾號著打著幡往大門走去。鼓樂聲換了個調子再次響起來。皮匠夥計們也都跟著走出大門,哭聲一片。裘巧巧腆著大肚子還跪在地上,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燒著紙。田耀祖也沒忘了她,“梁夫人,你得給牛師傅多燒點,免得他路上打發孤魂野鬼不夠花,再來找你和梁老板要。反正他也為你們家扛了一輩子活了,不找你們要找誰要?你說是吧?”裘巧巧嚇了一哆嗦,趕緊往盆裡多燒了幾張紙錢,嗆得直咳嗽……田耀祖轉身走了,賬房先生跟了上來,“田老板,真有你的!”“他媽的,我田耀祖就是要給梁滿囤兩口子添點惡心!”這一天可把梁滿囤折騰壞了,晚上他頭枕胳膊躺在炕上望著房梁罵道:“他媽的,我們今天讓棺材鋪的田老板當猴給耍了!給姓牛的老東西當了一回孝子,還得給鼓樂班子賞錢。唉,真他娘的窩囊!”裘巧巧也累壞了,“棺材鋪的老板為啥跟你過不去?”“我也納悶呢!以前他對我挺好的,還認過我當他的乾兒子。我當了老板以後,跟他就很少來往了。那也沒什麼過節呀,他今天唱了這麼一出,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裘巧巧眼珠一轉:“他姓田?”“是。”“也是山西人?”“對,就是祁縣的。”“他姓田,田青也姓田,他們是不是一家子呀?”梁滿囤搖頭,“不會。田青的爹叫田耀祖,棺材鋪老板叫田光宗。再說,田青的估衣鋪就開在他棺材鋪的對門,平時並不怎麼走動。我看他們是一姓隔戶,沒什麼關係。”“那他為什麼要跟我們過不去?”巧巧想不明白了。“要不,他就是不知道我跟牛師傅鬨翻了。不管他了,反正是他給牛師傅買的棺材、操辦的喪事,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哎,我的那張紙呢?”梁滿囤忽然想起了那個配方。“哪張紙?”“牛師傅臨咽氣的時候拿出來的那個配方。”滿囤一下子坐起來說。“你沒拿回來呀,我壓根就不知道,更沒看見哪!”梁滿囤起身就往外走,“趙師傅!趙師傅!”老趙從屋裡走出來。“那張配方呢?給我。”滿囤衝老趙伸著手。“配方,我不是早就給您了嗎?”“我不是說假的,是牛師傅臨死的時候掏出來的那個真的。”老趙裝傻賣愣地說:“您說的是哪個呀?是啊是啊,那張配方呢?”“我問你呢!你問誰呀?”梁滿囤急了。“梁老板,當時牛師傅吐了您一口血痰,我光顧著給您打水洗臉了,就沒注意那張紙啊!是不是您收起來了?”“我沒收。”“不可能。當時屋子裡就您和我兩個人,我沒拿,那一定就是您拿了。”梁滿囤大聲吼道:“我沒拿!我看就是在我洗臉的時候,你拿去了!”“梁老板,您可彆這麼說,我可吃罪不起呀!”“你少給我裝蒜!你一定以為我的作坊完蛋了,你拿了那個配方,想另找個皮匠作坊再當掌桌的。我說的對不對?!”“哎呀我的梁老板,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憑良心!是您栽培我當了掌桌的,我報答您還報答不過來呢,怎麼能把您的東西偷偷拿走呢?梁老板,您這可是冤枉我了,冤出大天來了呀!”老趙蹲在地上痛苦不堪。“你真的沒拿?”“我要是騙您,我就平地摔跟頭摔死,吃牛尾湯讓骨頭卡死,趕車讓馬踢死,挑水掉井裡淹死。”老趙發著誓。“得了得了。”梁滿囤這個煩啊。“哎,梁老板,會不會你沒拿,我也沒拿,還攥在牛師傅手裡,帶進棺材,埋到地裡了?”梁滿囤唉了一聲回了屋。老趙站起身來狡猾地一笑,說了句:“罵人不疼,起誓不靈!”轉身進了自己的屋門。梁滿囤回了屋還在翻找那張配方,裘巧巧勸他說反正我們也不能再熟皮子了,找到了配方還有什麼用。“我爹說過,藝多不壓身。會什麼都有用。”“你就信你爹的,會什麼都有用——會偷也有用?”“當然,《水滸傳》裡的時遷不是靠偷成了一百單八將?《施公案》裡,竇爾墩不是因為盜禦馬聞名天下?”他把手伸進了撣瓶。“哎呀,你也不想想,那麼一張破紙,我能放在撣瓶裡?”“怎麼就找不到了呢?要麼真的像老趙說的,讓牛師傅帶到棺材裡去了?”正說著,就聽窗外忽然“砰”的一聲響,裘巧巧嚇得“媽呀!”叫了一聲。梁滿囤也嚇了一跳,裘巧巧恐懼地看著梁滿囤,“滿囤,牛……牛師傅,來……來要錢了吧?”梁滿囤故作鎮靜地說:“彆瞎說,人死如燈滅,他都死了,還要什麼錢?”裘巧巧嚇得哆哆嗦嗦地說:“棺材鋪的田、田老板,跟、跟我說的。”“我出去看看。”梁滿囤壯著膽子向外走。裘巧巧恐懼而擔心地看著梁滿囤的背影,“當家的,你小心點。”梁滿囤壯著膽子走到了門口,看著黑黢黢的院子,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四周一片寂靜,他忍不住往生皮庫房看了看,生皮庫房在黑黢黢的夜裡,顯得猙獰而恐怖……梁滿囤嚇得抽身回了屋裡。幾個蹲在牆角的夥計偷偷地樂了……梁滿囤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哪來的鬼?是兩隻叫春的貓在院裡亂跑,弄出的動靜。我已經把它們打跑了,不怕不怕。”裘巧巧鬆了一口氣。“當家的,我第一次覺得你就是我的靠山。”她把頭靠在了梁滿囤的肩膀上。梁滿囤用手摩挲著裘巧巧的頭:“巧巧,你也折騰一天了,早點歇著吧。”裘巧巧一把摟住梁滿囤的脖子。“當家的,讓我稀罕稀罕你!”梁滿囤笑了,“巧巧!你早就這樣多好。”“隻要你喜歡,我以後天天這樣。”梁滿囤一把抱住了裘巧巧。“輕點,當心我肚裡的孩子。”梁滿囤咧著嘴樂了……夜裡。裘巧巧已酣然入睡,梁滿囤卻大瞪著兩隻眼睛,恐懼地看著窗戶上的婆娑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