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優雅的男人走到涅日丹諾夫的麵前,帶著和藹的微笑說:“涅日丹諾夫先生,我已經有幸同您見過麵了,而且還跟您談過話呢,要是您還記得,前天——在戲園子裡。(來客停了一下,好像在等待答話似的,涅日丹諾夫稍微點了點頭,臉已經紅了。)是的!……我今天是看見了您的廣告才來的……要是對在座的這位女士和這兩位先生沒有妨礙的話,我想跟您講幾句話……”(來客向馬舒林娜鞠了一個躬,又把他那戴著淺灰色瑞典手套的手朝帕克林和奧斯特羅杜莫夫揮動了一下。)“不……您不必這樣……”涅日丹諾夫帶了一點兒窘態地答道,“這幾位女士、先生們不會見怪的……請坐吧。”客人謙和地鞠了一個躬,很有禮貌地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拉到他身邊來,可是他看見房裡彆的人全站著,自己便不坐下,隻是用他那雙雖然睜得不大卻是十分明亮的眼睛朝四周看了一遍。“再見,阿列克謝·德米特裡奇,”馬舒林娜突然大聲說,“我以後再來。”“我也,”奧斯特羅杜莫夫添了一句,“我也以後……來。”馬舒林娜走過客人的身邊,好像有意不理睬他,卻一直走到涅日丹諾夫麵前,熱烈地握了涅日丹諾夫的手,也不跟彆人打招呼,便走出去了。奧斯特羅杜莫夫跟在她後麵,故意把靴子踩得很響,並且不止一次地哼鼻子,似乎在說:“你這個倒黴的獺皮領子!”客人用了謙恭而帶有幾分好奇的眼光送他們出去。然後他又把這樣的眼光射到帕克林的身上,好像盼望帕克林也跟著這兩位離開的客人出去似的。可是帕克林輕輕走到一邊,躲在一個角上,他自從客人進來以後,臉上便露出一種特彆的矜持的微笑。客人在椅子上坐下。涅日丹諾夫也坐下了。“我姓——西皮亞金,您大概已經聽見過了。”客人帶著含有幾分驕傲的謙虛開始說。可是我們應當先把涅日丹諾夫在戲園子裡遇見他的事情敘述一下。那天因為薩多夫斯基(普·米·薩多夫斯基(1818—1872),俄國著名演員,擅長扮演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劇本中的男主角。)從莫斯科來,在這裡演出奧斯特羅夫斯基(亞·尼·奧斯特羅夫斯基(1823—1886),俄國劇作家。喜劇《各守本分》是他的早期作品(1853年),魯薩科夫是《各守本分》中的男主人公。)的戲《各守本分》。大家都知道,魯薩科夫這一角色是這位著名演員喜歡扮演的一個角色。涅日丹諾夫在中飯前到售票處去買票,已經有不少的人等在那兒了。他本來打算買一張池座票,可是他剛剛走到售票窗口,站在他後麵的一個軍官就伸出手把一張三盧布的鈔票從他的腦袋上遞過去,向售票員大聲說:“他〔指涅日丹諾夫〕多半是要等找錢的,我不需要。請趕快給我一張前排的票子……我有事情!”“軍官先生,對不起,我也要一張前排的票子!”涅日丹諾夫厲聲地說,便把他身邊僅有的一張三盧布的鈔票扔進小窗口去。售票員把戲票給了他,這天晚上涅日丹諾夫便坐在亞曆山大劇院的貴族席裡了。他穿得很壞,沒有戴手套,靴子也沒有擦過,他覺得難為情,又因為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在生氣。他右邊坐著一位胸前掛滿了寶星的將軍;左邊坐的便是這位優雅的紳士,三級文官西皮亞金,也就是兩天以後叫馬舒林娜和奧斯特羅杜莫夫大為吃驚的客人。將軍時時側眼看涅日丹諾夫,好像在看什麼不體麵的、意外的、甚至十分討厭的東西似的;西皮亞金卻不同,雖然也斜著眼睛看他,可是眼光裡並沒有敵意。涅日丹諾夫四周的人看來都不是尋常人物,而且他們彼此都很熟,不斷地交談、招呼、應酬,有些談話還是從涅日丹諾夫的頭頂上來往的。他坐在那把寬大、舒適的扶手椅上,動也不動一下,覺得很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一個賤民(賤民是南印度居民中一個既受壓迫又無權利的階層。)一樣。他心裡隻覺得痛苦、羞愧、厭惡;奧斯特羅夫斯基的喜劇和薩多夫斯基的演技並沒有給他多少快感。突然間——說來很奇怪!——在幕間休息的時候,他的左鄰——不是掛滿寶星的將軍,卻是胸前連什麼顯貴的表記都沒有的那一位——親切而有禮貌、還帶了一點兒討好的遷就態度跟他談起話來。這位紳士談到奧斯特羅夫斯基的戲,希望涅日丹諾夫以“年輕一代人的代表”的身份發表他對這個戲的意見。涅日丹諾夫吃了一驚,有點兒不知所措,起初隻是短短地、不連貫地回答著……連他的心也跳得很厲害;可是隨後他就跟自己生起氣來;他為什麼要這樣激動呢?難道他不是同彆人一樣的人嗎?於是他毫無拘束、也無顧忌地發表他的意見,說到後來,他的聲音是那樣的高,態度是那樣熱烈,顯然把鄰座那個掛勳章的將軍弄得很不舒服了。涅日丹諾夫是奧斯特羅夫斯基的熱烈的崇拜者;不過他覺得不管作者在《各守本分》裡麵表現了多大的才能,然而作者借維霍列夫這個漫畫化的角色來譏諷文明的意圖卻是不能讚同的。他的謙和的鄰人十分注意地並且同情地聽他講話,到下一次幕間休息的時候,他又同他談起話來,這一次不談奧斯特羅夫斯基的喜劇,卻談著各種各樣的題目,談到日常生活,談到科學,甚至談到政治問題。他顯然對這個滔滔不絕的年輕人感到了興趣。涅日丹諾夫不僅仍然毫無拘束,而且就像俗話所說的那樣,大賣力氣。他仿佛在說:“你既然好奇,就好好地聽著吧!”坐在他右邊的將軍現在不是覺得不舒服,卻引起了憤怒,甚至起了疑心了。散戲以後西皮亞金非常客氣地向涅日丹諾夫告辭,可是他並沒有問起涅日丹諾夫的姓名,也沒有說出自己的姓名來。他站在台階上等候馬車的時候,遇到了他的一個好朋友,沙皇的侍從武官Г公爵。“我在我的包廂裡看見你,”公爵對他說,灑了香水的唇須下麵露出了笑容,“你知道跟你談話的那人是誰?”“不,我不知道;你知道嗎?”“小夥子不算愚蠢吧,是不是?”“一點兒也不愚蠢;他是誰呢?”公爵低下腦袋在他的耳邊用法語小聲說:“我的弟弟,是的;他是我的弟弟。我父親的私生子……他姓涅日丹諾夫……我以後再跟你講吧。……我父親完全沒有料到會生下他——因此讓他姓涅日丹諾夫(俄語нежданов含有“不曾料到的”的意思。)。不過他也幫助他的……il lui a fait un sort……我們也給了他一份津貼。倒是個聰明的小夥子……而且由於我父親的恩惠,他還受到很好的教育。可是他入了歧途,居然成了擁護共和政體的人……我們便不再跟他往來了……Il est impossible!(法語:這實在叫人受不了!)再見,我的車子在等我了!”公爵走了。第二天西皮亞金在《政治新聞》上看見了涅日丹諾夫登的廣告,便來拜訪他……“我姓西皮亞金,”他對涅日丹諾夫說,這時候他坐在涅日丹諾夫對麵一把藤椅上,用他那威嚴的眼光望著這個年輕人,“我在報上看到您登的廣告,您想找一個家庭教師的位置,我特地來聘請您。我結婚了;有一個兒子,一個九歲的孩子;我坦率地說,孩子倒很有才能。我們通常都是在鄉下度過夏天和秋天的大部分,這是在C省,離省城有五俄裡。那麼,您是不是願意跟我們一塊兒到那兒去過暑假,教我的兒子念俄國曆史和語文?我記得這兩個科目是您在廣告上提到九_九_藏_書_網的。我冒昧地設想您會喜歡我、我的家庭和我們那個地方的景致。我們那兒有一個漂亮的花園,有小河,有新鮮的空氣,還有一所寬敞的房子……您答應嗎?倘使您答應的話,我隻需要問一問您的條件,不過我並不以為,”西皮亞金說到這裡略略皺著眉頭,“在這方麵我們兩個人中間會有什麼困難。”西皮亞金講話的時候,涅日丹諾夫的眼睛始終牢牢地望著他,望著他那略朝後仰的不大的腦袋,望著他那低而窄卻又顯得有智慧的前額,他那優美的羅馬人的鼻子,他那令人喜歡的眼睛,他那端正的嘴(從這張嘴裡他那些動人的話像水一樣地流了出來),望著他那英國式下垂的長長的連鬢胡子——他出神地望著,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想道:“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個人要來討好我呢?他是一個貴族——而我呢?!我們有什麼共同的地方?是什麼理由引他到我這兒來的呢?”他沉在自己的思想裡沉得那麼深,因此在西皮亞金講完話閉上嘴等待他回答的時候,他也沒有吐出一個字來。西皮亞金望了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帕克林一眼,帕克林的眼睛同涅日丹諾夫的一樣也在牢牢地盯著他。“是不是因為有這個第三者在座,涅日丹諾夫不便講話嗎?”西皮亞金高高地聳起他的眉毛,好像順從了他自己願意陷入的這種古怪的環境似的,跟著他又提高聲音重說了一遍。涅日丹諾夫吃了一驚。“當然,”他連忙說,“我很高興地……答應……隻是我得承認……我不能不感到驚奇……並沒有人介紹我……而且說老實話,我前天在戲園子裡發表的意見在您聽來是很不入耳的……”“那您就完全錯了,親愛的阿列克謝……阿列克謝·德米特裡奇!這是您的大名吧?”西皮亞金笑道,“我敢說,我是出名的有自由主義思想、進步思想的人;剛剛相反,您的意見除了年輕人所特有的那些地方,要是您不見怪,容我直說,就是稍微過火的地方,除了那些地方以外,您的意見我一點兒也不反對,而且我還喜歡您那種年輕人的熱誠。”西皮亞金毫不躊躇地講著這些話:平穩、流暢的語言從他的嘴裡出來,就像在油上塗蜜一樣地光滑。“我的妻子跟我一樣的想法,”他接著說,“她的見解似乎跟您的更接近;這是很自然的事,她比我年輕!我在我們見麵的第二天在報上讀到您的大名——我順便提一下,您並沒有按照一般的習慣,您把您的大名同住址一塊兒登了出來(其實我在戲園子裡就知道了您的大名)——而……這……這件事情打動了我,我在它——在這種巧合上看出了一種……原諒我用迷信的句子……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您提到介紹;可是我並不需要介紹。您的儀表、您的人格引起了我的好感。我認為這就夠了。我素來相信自己的眼力。那麼我可以信任它嗎?您答應嗎?”“我當然……答應……”涅日丹諾夫答道,“我也要努力報答您的信任,不過有一件事情我現在得說一說:我願教您的兒子念書,可是我不能照管他。我不會做那種事情——說老實話,我也不願意束縛自己,不願意失去我的自由。”西皮亞金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揮了一下,好像在趕走一隻蒼蠅似的。“請放心,親愛的先生……您不是做那一類事情的人;而且我也不要找人照管我的兒子——我要找一位教師,現在請到了。好吧,您有什麼條件嗎?經濟的條件?就是說,討厭的錢呢?”涅日丹諾夫不知道應該怎樣說才好……“請聽我說,”西皮亞金說,他把全身俯向前麵,並且用指尖親熱地去觸涅日丹諾夫的膝頭,“在我們體麵人中間,這種問題是用兩句話就可以解決的。我每月送給您一百盧布;往返的旅費當然由我負擔。您同意吧?”涅日丹諾夫又紅了臉。“這比我希望得到的多得多了……因為……我……”“很好,很好……”西皮亞金打岔道,“我認為事情已經決定了……那麼您——就是我們家裡的人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突然現出非常高興和暢快的表情,好像收到了什麼禮物似的。他的一切舉動都帶一種叫人愉快的親密,甚至帶了一點兒開玩笑的樣子。“我們一兩天內動身,”他口氣隨便地說,“雖然照我的職業來說,我是個庸庸碌碌的人,而且是拴在城裡走不開的,可是我卻高興在鄉下過春天……那麼您的頭一個月就打今天算起吧。我的妻子已經帶著小兒到莫斯科了,她先走。我們會在鄉下……在大自然的懷裡找到他們。我和您一塊兒動身吧……就像兩個光棍一樣……哈,哈!”西皮亞金發出一陣討好的微帶鼻音的笑聲。“那麼現在……”他從大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鑲銀的皮夾,從裡麵取出一張名片來。“這是我在這兒的地址。請您——明天光臨吧。那麼……就在十二點鐘左右。我們那個時候再談吧!我還想講一點兒我在教育方麵的意見……好吧——我們還要把行期決定下來。”西皮亞金握著涅日丹諾夫的手,“您知道嗎?”他又說,一麵把聲音壓低,把腦袋稍微側在一邊,“倘使您需要預支的話……請您不要客氣!我可以讓您預支一個月!”涅日丹諾夫實在不知道應當怎樣回答;他帶著同樣惶惑的表情望著這張愉快、謙和的臉,這張對他十分陌生的臉卻又這麼親近地挨近他,並且帶著好意地對他微笑。“您不需要嗎?怎樣?”西皮亞金低聲說。“容我明天告訴您吧。”涅日丹諾夫最後答道。“很好!那麼——再見!明天見!”西皮亞金放開了涅日丹諾夫的手,正要出去……“請讓我問您一句,”涅日丹諾夫突然說,“您剛才對我說,您在戲園裡就知道我的姓名的。是誰告訴您的呢?”“誰?是您的一位熟朋友,我想,還是一位親戚,公爵……Г公爵。”“沙皇的侍從武官嗎?”“是的;是他告訴的。”涅日丹諾夫的臉比先前更紅了,而且張開嘴……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西皮亞金又同他握了一次手,不過這一次沒有說話,他先向涅日丹諾夫鞠了一個躬,然後又向帕克林鞠躬,走到門口,才把帽子戴上,他臉上帶著洋洋得意的微笑,走出去了;這種笑容表示出來他意識到自己這次的訪問一定產生了很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