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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富,正是它把我帶到了維文赫銀行,是布蘭斯比先生向我提起這裡的。之前我從沒來過,後來也隻在維文赫老先生臨終時見過一麵,但是維文赫銀行把我們所有人連在了一起——英國人和美國人,弗蘭特家和卡斯沃爾家,查理和埃德加。金錢奏響旋律,我們隨之跳起不同的舞蹈。十月初,我向布蘭斯比先生請假進城一趟,正是這時候他提到了維文赫銀行。我到倫敦去是因為勞斯爾先生要我過去簽幾份文件,我還要去傑姆太太那裡收她欠我的那幾先令。布蘭斯比先生準許了我的請求。“不過,有一個條件,”他說,“我希望你星期二去,順便幫我辦兩件事。不會很麻煩的——我認為正好相反。你進城的時候帶著愛倫,送他回南安普頓街三十九號他家去。他爸爸寫信來說他媽媽想給他定做一套冬天的衣服。”“我回來時還要去接他嗎,先生?”“不用。我覺得他要晚點才回來,愛倫先生會安排的。你隻要把他送到就行了,然後你就去辦自己的事。不過之後我想讓你到拉塞爾廣場去接一個新學生。他們會送你回來的,那個男孩的父親跟我說他會雇輛馬車。”布蘭斯比先生往椅背上一靠,馬甲的紐扣繃得緊緊的,“他名叫弗蘭特。”我點頭答應。我記得那位在學校門口衝我笑的夫人,也記得在白貂皮大道差點兒讓仆人揍我的先生。我握緊拳頭,感受到脈搏在劇烈地跳動。“弗蘭特少爺對我們非常重要,他父親是維文赫銀行的合夥人之一。一家非常可靠的銀行。”“先生,那孩子多大?”“十歲或者十一歲。是愛倫的父親推薦弗蘭特先生來我們這裡的。愛倫先生是個有蘇格蘭血統的美國人,現在住在倫敦,聽說他和弗蘭特先生一起做生意。好好記住,希爾德。第一,一位滿意的家長會向其他家長分享他的滿意;第二,弗蘭特先生是位紳士,他出入上流社會,做生意的過程中遇到的也都是有錢人。有錢人的兒子需要良好的教育。我希望你一定要給他留下個好印象,在愛倫先生和太太,以及弗蘭特先生和太太麵前。”“我一定會儘力的,先生。”布蘭斯比先生傾身向前,以便近距離地看著我。“我覺得你的舉止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是我得坦白說——請不要見怪——你要是能換套衣服的話會更好。我之前預支過一點錢給你買衣服,沒錯吧,是不夠嗎?”我趕緊解釋。“很不巧,先生,因為——”“哦,是啊,”布蘭斯比先生打斷我,臉色沉了下來,“你到這裡已經一個月了,你的表現,總體來說還算令人滿意。鑒於此,下季度開始,我按年薪十二鎊給你錢,外加食宿。這樣的話,你的穿著最好能配得上我們這個學校的教師地位,當然,其他方麵也希望你繼續保持令人滿意的表現。目前,我打算預付大概一個季度的薪水,以便你買點必需品。”三天後的星期二,十月五日,我前往倫敦。小愛倫在馬車裡坐得離我遠遠的,對我的問題也隻回答一兩個字。我把這孩子送到他父母家的仆人手上,出來沒走兩步,有人抓住了我的袖子。我停住回頭看。“對不起,先生。”一個裹著件破舊綠外套的高個子男人躬身衝我打招呼。他戴著一頂油膩膩的假發和一副厚厚的藍色眼鏡,胡子亂糟糟的像個鳥窩。“我在找……找一個老熟人的家。”他的聲音低沉有力,簡直能把玻璃震得發顫,“是一位美國紳士,愛倫先生。不知道這裡是不是他家?”“正是。”“啊……您真是樂於助人,先生……這麼說來,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孩子就是他兒子啦?”他說話時身子搖搖擺擺的,“真是個漂亮小夥子。”我點了點頭。那人轉過臉去,但我仍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一股淡淡的酒味和一口爛牙散發出的強烈口臭。不過他沒有喝醉,或者說還沒醉到行為混亂的地步。我估計他是那種要喝上兩口才能保持清醒的人。“希爾德先生!”我轉身回到愛倫家,仆人站在門口。“愛倫太太讓我轉告您,先生,她想讓埃德加少爺待到明天,愛倫先生的職員明天一早會把他送回斯托克紐因頓的。”“很好,”我說,“我會轉告布蘭斯比先生的。”那個穿綠色外套的人也沒說聲再見就飛快地朝霍爾本方向走掉了。我跟著他,因為我的下一站是林肯律師協會。那人回頭看了看,見我在他身後跟著就走得更快了。他撞到了一個賣籃子的女人,招來一聲尖叫,他也毫不理會,迅速拐進了弗農街。等我趕到街角時,已經看不到他了。我估計這個穿綠色外套的人把我,或者是我後麵的人誤認為追債的人了。他之所以加快腳步也有可能是其他什麼原因,跟看到我沒關係。我不再記掛他,繼續朝南走去。不過這件事留在了我的腦海裡,後來我多次為自己還記得他感到慶幸。我抵達勞斯爾先生位於林肯律師協會的辦公室時,他的職員已經準備好了簽字的文件。正當我要離開時,律師從裡間出來了,分外熱情地跟我握手。“我為您的順利繼承感到高興。希爾德先生,恕我直言,您變化很大,煥然一新了。”“謝謝,先生。”“新衣服,對吧?您已經開始享用新財富啦?”我對勞斯爾先生笑了笑,主要是因為他滑稽的表情而不是他說的話。“我還沒有動嬸嬸的錢。”“您打算怎麼用那筆錢?”“我想先存到銀行幾個月。我可不想魯莽地冒險,將來再後悔。”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衝動地加了一句,“我的雇主布蘭斯比先生對我說維文赫銀行非常可靠。”“維文赫,嗯?”勞斯爾先生聳了聳肩,“他們名聲不錯,這沒錯,可是最近有些傳言——倒不能說明什麼,倫敦城就是一個巨大的謠言製造廠,你知道吧,全天候運作的,不斷把昨天無用的猜測揉進明日的事實裡。維文赫先生本人已經老了,有人說他把大部分日常事務托付給了他的合夥人。”“這是個不安定因素嗎?”“也不能這麼說。可是倫敦城不是個喜歡變化的地方,雖然變化未必就是壞事。要是維文赫先生退休,他的離去會對銀行的信譽產生一定的影響。銀行不一定會變,但人心是會有所變化的。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做點調查。”中午我跟一群胖律師和瘦職員在一家不起眼的餐廳裡吃了飯。處理這些事務花的時間比我預計的要長,於是我決定把到崗特院去找傑姆太太收錢的事緩一緩。吃完飯,我心滿意足地裝著一肚子啤酒和牛肉拐上了南安普頓大街,路過愛倫家的房子。這天下午秋高氣爽,我穿著嶄新的外套,有新工作和一小筆意外之財,真是跟一個月前的那個托馬斯·希爾德徹底不一樣了。我一邊走一邊觀察行人——主要是姑娘們。我的目光落在陽帽下,落在伸出裙底的腳尖上,落在曲線優美的手臂上,落在隆起的胸脯上,落在明亮的雙眸上。我的耳朵裡充滿了她們的笑聲、耳語聲。我的鼻子留戀著她們的芬芳。哦,天哪,我簡直就像一個把臉貼在麵包店玻璃上的孩子般貪婪。有一個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黑頭發、高個子、臉色紅潤、身材窈窕。她上馬車的那一刻我還以為她就是我認識的那個芳妮呢。當然不是她之前的樣子,而是她長大後的樣子。一時間,我的快樂籠罩上了一絲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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