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全商量後,決定悄悄地私自行動。我先去電子市場購買了針孔攝像機,然後交給了李全。李全是電子迷,這類東西到了他手上玩轉得相當熟稔。今天恰逢木西新唱片發行的第一天,木西在朝陽國際進行現場簽售會,李全特意裝扮了一下,以歌迷的身份混進入了會場,買了一張CD。有一群歌迷要想和木西合影,李全趁勢而上,在大家擺著各種pose的時候,他一邊笑著,雙手在木西輪椅的後麵摸索著。當人群散去時,他也閃到了一邊。裝好了針孔攝像頭後,他離開現場,與我碰麵。他打開手機程序,將成果展示給我看,攝像頭安裝的那個位置正好在輪椅的後方,雖然看不到木西的身體,但隻要木西的腳一落地,走上兩步,就會看得一清二楚。我們回警隊後,正好到了中午吃飯時間。在食堂裡麵,我們一邊吃著飯,一邊瞄著手機上的視頻進展。李全說:“許隊,我也隻能幫到這了。如果木西二十四小時沒有動靜,咱們就撤。萬一被查出來,咱們很難跟劉隊交待。”“行。”我夾了兩個肉丸子到他碗裡。他笑納後,提醒我說,“另外,我聽到消息,咱們隊可能過不了多久會空降來一個副隊,那絕對是你的對手啊。劉隊要是升上去了,那你們就有得一拚了。我們哥幾個都想著你能接劉隊的班呢。”“我這才升副隊沒多久,先乾穩一段時間再說。”這件事情我最近也好像聽到了一點風聲,但沒有放在心上。“你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李全似乎看出我的想法,“咱們一個戰壕裡出來的,你不替你想想,也得替我們幾個想想。讓一個外人把你擠兌了,來對我們指手畫腳,你想我們心裡能痛快嗎?”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看是劉隊打來的,我心裡頓生起了不祥的預感。李全伸頭看到手機屏幕上的名字,也緊張起來,“不會吧,那麼快就被發現了?”我定了一下聲息,按了接聽鍵,隻聽見劉隊在電話裡麵命令道:“你,馬上,立刻,來我辦公室。”雖然語氣不及上次那樣激進,但相當嚴肅,“把李全那小子也帶過來。”我和李全忐忑不安地丟下筷子,朝劉隊的辦公室走去。推開門,劉隊正立在窗戶前,背對著我們。“隊長,您找我們。”我開口道。劉隊轉過身來,繞著我和李全兩個人轉圈,“可以,真是可以。長難耐了,敢私自行動了,”突然聲音猛然一揚,“還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了?”那彪悍的一麵又淋漓儘致的表現出來了,我和李全都嚇得不敢說話。“針孔攝像頭,是誰的主意?”我和李全異口同聲道:“我。”劉隊點點頭,“行!既然是這樣,那麼你們兩個就給我停職反省,從明天起,你們就不要來隊裡報道了!”我連忙說:“劉隊,這事是我的主意,是我指使李全那麼乾的,而且我跟他說,這是隊裡的計劃,他完全是被我蒙蔽了。所以,請隊長如果要罰就罰我一個人。”劉隊手指敲著我的腦門,梆梆直響,“我就知道是你。我說過什麼你忘了嗎?讓你不要再去招惹那個木西。你還讓李全去安裝針孔攝像頭?人家的輪椅一進入他們公司,警報就響了。再一查,查到李全傻不楞登地站在輪椅後麵,嘿,居然是個警察乾的。幸好到現在媒體還不知道,如果媒體知道了,又不知道要胡吹到什麼份上。”我和李全對視了一眼,懊惱不已,我們為什麼忽視了這麼一個重要的細節。“劉隊,我覺得這案子真的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特彆是木西,疑點很多,你不讓我調查下去,我心裡很難受,也很著急。”“你難受?你著急?那做事情,也得用腦子啊。不管怎麼樣,這件事情。你必須給我停職反省。什麼時候上班,等我通知。李全,我暫時放過你,你小子再胡鬨,直接走人。”劉隊說到這,揮著手,“出去,真是要被你們氣死了。”我和李全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我對李全說了聲,“對不起。”李全聳聳肩膀,“有啥呢,隻是事情搞砸了,木西那邊也警覺到了,想到再找到證據,就更不容易了。”下午,我焉頭耷腦地回家了。窩在沙發裡麵看了兩個電影,到時間了就去接麥芽。將麥芽接到後,我們去了賽格商最頂樓的餐廳,吃了音樂火鍋,還帶著她去南湖邊走了走。夜晚的南湖,燈光璀璨,湖麵也是五彩繽紛。夜風拂麵,想著最近的事情,感覺像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夜越來越深,麥芽哈欠連天,我背著她出了南湖。在我驅車朝家趕時,我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個清潔工正在掃著馬路,那身影看上去像是林福海。我正想著將車停在路邊,上前問問他的近況時,發現一個婦女拎著保溫瓶走過來。他們兩個人坐在馬路上,邊吃邊說話,兩個人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在蕭瑟的秋風中令人動容。我有些後怕,如果當時林福海真的被定罪入獄,那麼,他們的這種幸福就不複存在了。幸好,隨著那個監視視頻出現,林福海的嫌疑被洗清了。這也提醒我,辦案一定要謹慎,容不得半點錯誤,否則一家人的幸福就全部埋葬了。由於我一下子從忙碌的工作狀態中,變得鬆馳下來,麥芽難免起了疑心。這天在放學回家的途中,她突然問我:“爸爸,你怎麼不上班了?”我說:“爸爸在放年假。”她不太相信,“是不是因為我上次偷了那個東西,爸爸被處分了啊?”“當然不是。”“那爸爸以後還會是警察對嗎?”“當然。”她又開心起來了。車停進小區的車庫後,我突然想帶麥芽去小區裡的遊樂場裡去看看。我不想那巨大的陰影跟著她一輩子。我拉著她的手往那裡去,當看見前麵茂密的木槿樹叢,以及掩映著花花綠綠的娛樂設施時,她一下子警覺起來,直往後跑。我一把將她攔腰抱住,她的兩條小腿亂蹬,“我不去,我不去。”“你難道要害怕一輩子嗎?”我喊了一聲,路邊有人已經注意到我們,停下來看著我們。“彆怕,爸爸在,爸爸陪你,咱們試一試,試一試,可以嗎?”她哭了起來,“不行的,肯定不行的。我試過,我真的試過,白奶奶帶我來過。”“這次不一樣,這次爸爸在旁邊保護你。再試一次,行嗎?”她仰著沾著淚水的臉,“隻是一次嗎?”“是,隻需要一次。不管成不成功,爸爸都不會勉強你的。”她這才肯下了地,然後由我牽著她慢慢向裡麵靠近。與周圍其他孩子飛快靈敏的步伐和動作相比,麥芽如同走在冰麵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尋。我已經能感受到她手裡浸出來的汗珠。“沒事的,爸爸在這裡,爸爸在這裡。”我不斷重複著,恨不得代替她一直向前走,走到遊樂場的中心。她又艱難地走了一段,我讚許道:“不錯,非常好,麥芽是最棒的。”她低頭看了我一眼,我衝著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她吸了吸氣,像是積蓄了很多的能量,快步走了好幾步。“哇,真棒,真棒。”我的心幾乎要跳出來。她目光清亮地掃視著那些娛樂設施,手裡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好像她害怕的那些東西,都是些紙老虎。突然,當她看到那個滑滑梯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張大嘴巴,尖聲地叫了起來。在場所有的人都看過來,驚訝不已,有人低聲起來,議論著兩年前的那件慘案。我連忙抱著麥芽,逃離了現場。麥芽尖銳的叫聲,一直從遊樂場持續到了電梯口,直至暈厥了過去。我連續開車送麥芽去醫院。在急診室醫生的處理下,麥芽慢慢醒了過來。醫生建議我們去四樓的心理治療門診,但那個門診通常都是預約形式,現在醫生已經下班了。隻能先在手機上先掛號,明天再看病。一個晚上,我心急如焚。醒過來的麥芽,目光裡麵還是一陣恐懼,拽著我的衣角,始終不讓我離開半步。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早上,排了半天的隊,終於輪到了我們。門診裡麵有兩個醫生,看情形,一個是主治醫師,還有一個是實習生,手裡還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隻筆。我不想當著麥芽的麵向醫生敘述那件事情,所以昨夜便將內容在手機上寫好了。醫生看了後,問我,“這應激反應有多久了?”“一直都有。”“兩年了對吧?”“是的。”“兩年了,你到現在才帶孩子來看。”醫生很不滿地對我說。我紅著臉,支吾地直點頭。她語氣也軟了下來,“這個心理治療你知道的,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家人一定要陪伴。你什麼工作?”“我是個刑警。”“那工作挺忙的。孩子他媽呢?”醫生看了下門口,“人沒來啊,這孩子重要,還是掙錢重要?”我昨天晚上忘了把這一個情況寫進去了。“我愛人,她,她去世了。”醫生哦了一聲,挽救著自己剛才的語氣,“我剛才有點急……”她轉身對旁邊的實習生,“去,給這位家長倒杯水來。”“沒事,大夫,有什麼具體的治療方案嗎?”“這樣,我先給她建個檔,做心理治療外加藥物輔助。心理治療,我現在給出的建議是做眼動脫敏,簡單地說,就是我們會將焦點放在創傷事件上,然後讓你女兒根據我手部的動作,來做眼部運動,來達到一個脫敏痛苦情緒,重建正性認知的目的。”“這個過程有點長,對嗎?”“對,心理治療嘛,本身就是持久戰,所有需要家屬的配合。當然更重的是,患者的配合,”那個醫生換一種腔調問麥芽,“小朋友,你有沒有信心啊?”麥芽不開心地癟著嘴,她一隻手還拽著我上衣的後襟,這是在告訴我,可以走了。“怎麼樣?要不要建檔?”“行。”麥芽拽我衣襟的手放下了,一隻腳不停前後蹭著地麵。接下來,主要是那個實習生,在一旁的電腦上操作起來。五分鐘後,我恭敬地說了聲謝謝,帶著麥芽走了出來。“我討厭這裡,我以後才不要來這裡呢。”麥芽走在我前麵。我跟上去,“聽話,每個人都會生病,生病了就得看醫生,多正常的事情啊。”麥芽一轉身,小臉硬板板地看向我,“反正我討厭這裡,我討厭剛才那個醫生。我好的很,我不要什麼治療。”回來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進了家門的時候,她還不忘給我打了一劑預防針,“我是真的不會去的哦。”如此執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總不能直接把她綁到那裡去。那樣隻會適得其反。中午白奶奶過來,告訴我們,她的簽證辦下來了,還有兩天就離開這個城市了。麥芽一想到白奶奶真要走了,更加的不開心。我心情十分沮喪,工作被停職,孩子不願意接受心理治療,同時還失去了一個好鄰居,生活的色彩一下子黯淡了很多。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喜歡打掃衛生,每個地方都力求儘善儘美。在《野狼disco》的音樂下,我哈著氣,將地板擦得反光。有人打電話給我。是李全,聽上去,他的興致很高,開口便說:“許隊,我發現了重大線索。”“等一下。”我將音響的音樂調小了點,“什麼案子?”“還能是什麼案子,當然就是木西了,你不是一直想查他的嗎?”我一聽,差點跳起來,“你怎麼還查呢?我最多就是停職,過一段時間還會上班,但你會直接開除?”“彆急啊,我跟你說,是劉隊讓我查的。”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小子不會是在騙我吧。”“沒有,真的,劉隊對於這個案子,心裡其實比咱倆還敞亮呢,隻是他的壓力比咱們都大,但又不能明說。這幾天,劉隊讓秦家隔壁鄰居又發來了一些以前的監控視頻,你猜怎麼著,我真的還查到了一些東西。”我覺得自己還真是誤解了劉隊,羞愧的同時,又忍不住問:“快說,發現了什麼?”“見了麵說。”這小子還真是會賣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