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夜晚的禦街,看著重重疊疊的宮殿,那望不到儘頭的深宮,總覺得這裡禁住了太多不快樂的魂魄。我突然感到了厭倦,我厭倦了這裡。回到月央宮,我隻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隻一眼,就覺得她與我一樣,是孤獨的。其實,很多時候,我喜歡這樣的孤獨,比如今夜,今夜淳翌留宿翩然宮,我不心痛,一點兒也不。忽然覺得,我是個不會愛的女子,我不知道愛是什麼,對於淳翌,也許那不是愛,隻是一種偎依,有的時候,我需要一種溫暖的偎依,僅此,而已。太累了,輕解羅衫,帷帳裡,我獨自安睡。夜裡發夢,夢見整個宮殿著火,而我卻被禁鎖在月央宮,無法逃離。火焰將整個天空都燒得通紅,那麼濃的煙霧嗆過來,嗆過來……醒來的時候,第一縷陽光就落在窗台的青花瓷瓶上,折射出銳利的光芒,這陽光竟也會傷人。我披衣立在窗前,這一天,風和,日麗。我心裡萌生一種念頭,我要離開這裡,儘管,我知道,今生,我注定是這紫金城的女人,像個囚犯,坐著精致旖旎的牢籠。縱然,我被淳翌寵愛又一生,又如何,不過是彆人虛設的背景,一種華麗的襯托。我要離開這個皇宮,哪怕是半月,哪怕是七日,哪怕是一天,也好。坐在鏡前,我看到自己的臉色那般蒼白,幾乎毫無血色的白。這是個酷冷的地方,那些酷冷被浮華遮掩,可是會將靈肉一點一滴地吞噬。我本無欲無求,竟也卷入這樣的是非,我算是體味到高處的寒涼。舞妃與我,就是立於高處,因為善良,而不會企望更高的高處,卻被人算計。其實,不是我不會,是我不屑,我不屑去算計彆人,因為,我所要的,他們都給不起。包括淳翌,我想要的他給得起麼?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囚犯,隻是這個囚犯擁有天下,享受著彆人不能享受的一切,卻也失去了彆人所能擁有的一切。千萬人之中的寂寞是真的寂寞,所以他是最寂寞的人。淳翌來看我的時候,我正在前院曬太陽,小行子他們幫我將梨花木椅搬至前院,這樣我可以躺在椅子上看明麗的春景。“湄兒,今兒個氣色要好些了。”他輕撫我飄逸的長發。因為在自己的宮裡,我不想梳發髻。我抬眉看著他:“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你隻管說來,朕都依。”清風拂過,有落花紛灑,他輕輕為我取下發上的花瓣。“臣妾想離開這裡,離開紫金城。”我看著他,語氣堅定。他凝神,沉默片刻,低聲問道:“永遠?永遠離開麼?”那眼神,竟可以令人心痛,我歎息道:“永遠,臣妾可以永遠離開麼?皇上許臣妾離開麼?”“如果你真的想離開,想永遠離開,朕許你。”他看著片片落紅,神情落寞。“好,我決定了,我要離開。”我脫口而出,居然在他麵前稱‘我’。“湄兒,朕可以讓你不再受傷害,你想要如何,朕都可以依你。”他眉結深鎖,語氣近乎哀求。“我知道你都會依我,隻是我不能接受你的縱容,我想要過平靜的生活,像所有平凡人一樣平靜的生活。”“我可以給你平靜,在月央宮裡,你可以自由地呼吸。”他也說急了,竟然丟掉了他高貴的稱呼——朕。或許他是有意的,有意想讓我們的身份平等。為了我,他可以做到如此。我值麼?值得他這樣麼?許多人,許多事,就是如此,像毒,一旦愛了就會上癮,說不定我就是他愛上的毒。他在極力忍耐,我知道,這偌大的皇宮,怎能允許,無由地丟失一個妃子。除非我死了,若要徹底地離開,除非我死了。可我還不想死,儘管,我也不想活。我沉思了許久,才淡淡說道:“皇上,許我離開這裡吧,隻是,不是永遠。”“真的麼?”他欣喜地問道,全然忘記他還是個皇帝,可以將天下踏在腳下的皇帝。“自然是真的,臣妾怎敢欺瞞皇上。”“嗬嗬,朕在你麵前,又何曾還有皇上的樣子。不過,你是朕的女人,朕要徹底地征服你。”他傲氣地仰起頭,又忘了方才的低落,真像個孩子。我不想理睬他這個話題,因為我不想被任何人征服,我若想要,自然會要。彎腰拾揀幾枚落花,歎息道:“想來翠梅庵的梅花也要開始落了,或許已經落儘。”“翠梅庵?”“皇上不知道麼?金陵城外有座翠梅庵,是臣妾以前常去的地方。”“你想要告訴朕,你要去那兒?”“是,臣妾想去那兒靜住半月,不為拜佛,不為參禪,隻為清心。”“等身子好些了,再回去,可以麼?”我看著滿地的落紅,歎息道:“皇上,我不想這麼就錯過了花期,那翠梅庵的幾樹梅花,我是極愛的。”他低頭沉默,片刻,方說道:“讓朕送你去。”“不用了,近來皇上為臣妾勞累,需要好好歇息,再者翠梅庵,不適合皇上去。”“那好,朕依你,隻是何時起身?”他問道。“今日,就今日,我喜歡今日。”我看著他,字字逼人。他輕輕歎息:“好吧,朕都依你,隻是等朕命人多給你備些藥材,備些補品,不養好身子,朕不放心。”我微笑:“皇上,說不定臣妾在庵裡茹素,身子會更好,臣妾亦為在庵裡為皇上祈福。”他看著我,不舍道:“可朕還是放不下心。”“皇上,半月後,臣妾就會回來,隻是半月,半月後你會見到一個健康的沈眉彎。”“隻怕半月後你見到朕,朕都老了。”“嗬嗬,皇上正值盛年,怎可說那個老字。”他微笑:“湄兒不知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半月不見,如隔幾秋呢?再者,還有相思成疾,相思成災,相思成……”我輕輕用手捂住他的嘴:“湄兒不想皇上這般念我,在我走後,湄兒希望皇上臨幸其他的嬪妃,雨露均沾,這樣才能給後宮真正的太平,給所有的人太平。”“太平……太平……以朕一人,換後宮太平,換天下太平,又有何難。”他喃喃道。“皇上……”我心又被他刺痛了,總是有這樣不經心的言語會讓我心痛。他將我擁在懷裡,我貼緊他,還能聽得見他的心跳。其實,這個懷抱很溫暖,隻是,我不想貪戀。太好的,我不忍要,不好的,我不屑要。“皇上,就此道彆吧,半個月後,再相見。”“朕給你備好車,送你至翠梅庵,是否要多帶幾個人?”“不,隻帶秋樨,還有紅箋和煙屏就好。”“嗯,皇後那邊,朕會替你說。你走得急,就無須與人道彆了。”我點頭:“好,隻是皇上要記住臣妾的話,多去陪陪舞妃,還有其他姐妹。”他不語。命秋樨和紅箋去收拾行裝,其實,我隻想輕鬆地離開,與這皇宮相關的一切,我都不想帶走。除了秋樨,因為我不忍將她丟下,我也需要她。淳翌,我可以將你放下,你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