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長門賦(中)(1 / 1)

青川舊史 梁語澄 1214 字 2個月前

兩個人都在笑。

阮雪音自知此刻笑得難看,人在病中,麵色慘白,薄汗亦沾染得頰色不勻。

但段惜潤一如既往好看,嬰兒般糯白肌膚,小圓臉,大圓眼,粉色輕衫如夏日翩蝶。

她身後一方矮幾,幾上一盞酒壺,旁邊兩碟花瓣糕,像極了采露殿的午茶。

“韻水將亂,父君的意思,姐姐便不要再去了,囑我出城來送。”

此一句開場白怪異,但阮雪音已經不想細究她說辭。

“你呢,不和我一起回去麼?”她緩步朝她過去,率先坐到了矮幾一側。

“自然不能。”段惜潤搖頭,有些訝於對方就這麼坐了下去,呆一瞬繼續:

“生死攸關時候,身為人女,必得陪父母將這一關過了,待大局定下,我再回去。”她亦坐而相對,自袖中拿出一封信,“還請姐姐帶此信回去交與君上,今年天長節,潤兒應該要缺席,且無法筵席上獻禮了。晚些時候再補。”

阮雪音低頭看一瞬那封信和遞信那隻糯白的手。

“好。”她接過來。

“都說送行要飲酒,”段惜潤盈盈笑,再拿酒壺,一人一盞斟滿,極連貫,“我順手從母後那裡要得了些甜米酒,說是新釀的,不辣,咱們今日便飲這個吧。”

那酒壺細巧,不像什麼轉心壺。她動作連貫,更不像撥動過什麼機要。

阮雪音剛舉盞,段惜潤已經一仰而儘,揚著空杯嫣然而笑,“我先乾了。”

米酒渾白,入口鮮甜,阮雪音不是沒喝過,且相當喜歡。

米酒濁白,映不出麵龐,但她知道自己此刻難看,該是比先前更甚。

而終於一仰頭也乾了。

“姐姐與我都喜甜,這酒叫我們兩個對飲,再合適不過。”段惜潤繼續笑,又斟,複飲,“來。”

“不過是我先走,你過些時日也要回去,哪裡需要這般送行,還一杯接一杯地喝。”阮雪音也笑,執杯與她相碰,再飲。

“男子間感情好,往往以酒和之。我與姐姐自認識以來一直投緣,早該共飲一場。”她依舊笑,嘴角儘處卻含了澀。

“惜潤,”酒過三盞,該是喝掉了壺中大半,阮雪音輕輕轉起手中杯,突然很想念顧星朗,“這些字幅是你寫的?”她抬眼望。

“嗯。”段惜潤似有些上了酒勁,癡笑起來,“此為水書,據說是上古文字,流傳於青川東南部,兆國那會兒便發現了。我少時有幸拜過師,學了八九分,這裡是我老師的住處。”

這裡已經算韻水城外了吧?阮雪音驀然想。顧星朗曾說,他九歲那年來白國學水書,呆了整整三個月,就在韻水城外,師承一位高人,正是兆國先民。

“竟不知你還有這門技藝。”酒意虛熱與身體虛寒交替上湧,她有些受不住,整個人縮了縮。

“叫姐姐見笑了。”段惜潤麵頰泛紅,連帶著眼圈也紅,“我這人除了跳舞不會彆的,水書雖奇,千辛萬苦學了,其實沒什麼用。我也是怕荒廢,閒來練一練,權當告慰先師。”

高人已逝,無怪她選了這裡行鴻門宴。

“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訚訚。”阮雪音凝眸慢聲,隨便挑了一幅念,已有些上不來氣,“太難了,我學的時間短,哪怕深諳筆畫構造邏輯,很多字還是不能立時認出來,完全憑著對詩句本身的印象連蒙帶猜。”

段惜潤麵色一變。“姐姐。”

“我進來時還在想,誰會用這麼複雜的文字藏這麼哀怨的詩。是你,就都說得通了。”喘息聲愈重,胸腔發緊,阮雪音勉強道:“有水麼?”

段惜潤靜看她半刻。

終於起身,再返回時遞過來一碗清水。

阮雪音一手扶桌沿,一手咕嘟嘟灌水,仿佛在努力吞咽什麼。

“多謝。”全數飲完,她放碗,胸腔舒展了些,又能順暢呼吸。

“姐姐同我,何必見外。”段惜潤麵上哀戚,聲音卻冷,“這花瓣糕,從前姐姐在我殿裡也常吃,再進些吧。”

“我受鳳凰泣摧折時間太長,才不過一兩日,遠未恢複,吃不下這些甜膩糕餅。”

離開韻水之後她和段惜潤從未聯絡過。此刻這句鳳凰泣,沒有任何鋪墊,仿佛在說一件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

段惜潤麵色沒再變,哀戚還掛在眼角,“姐姐什麼時候知道是我的。”

“進門之後。”

“因為滿牆的《長門賦》?”

“有這個緣故,還有許多旁的緣故。”阮雪音輕點頭,依舊慢,實在也說不快,“我轉過身來,你看到我那刻,毫無訝色,甚至坐到現在,都沒問我為何這般病懨懨。”

段惜潤輕笑,“姐姐據此結論,我一早知道,所以是我。”

“這樣結論太草率了。”各種藥效同時疊加,身體正在頑抗,阮雪音坐不住,略回身見後麵有個軟墊,自己拿過來靠著,

“然後就要加《長門賦》。加你那時候問要不要把那瓶血色香露留給我。加挽瀾殿那個傍晚你最後一個到,碰巧塗了瑾夫人送的香露,又碰巧塗了很多。加你為我說情,無時無刻不在明麵上幫我,林林總總,細節相碰。”

“我這樣幫姐姐,錯了麼。”段惜潤坐得筆直,叫人想起來韻水中宮殿內她的母親。

“自然沒有。我還是剛才那句,惜潤,多謝。”

“嗬。”段惜潤再次輕笑起來,“姐姐做了寵妃,也學會陰陽怪氣反話正說了。我幫你是為討君上憐惜,種種無心不過是順她們的手算計你,如今你都知道了,還謝什麼。”她一頓,笑意驟散,

“姐姐何時開始疑我的?”

“沒疑過。”

“撒謊。”

“不騙你。”阮雪音靠著軟墊,一字字說,自覺倦怠,張口如夢囈,“我也是坐下之後,喝著酒,同你說話,一點點想明白的。人怎麼能同時做到哀怨絕望又乖順釋然呢,兩者之中,必有一樣是裝的。《長門賦》的怨恨被深藏在水書裡,那麼花瓣糕和甜米酒,便都是偽裝了。惜潤,”

她抬眼,眼皮也重,頗費力,

“你很懂得順勢而為,懂得長久蟄伏靜候天時地利人和完成致命一擊。在祁宮不行,有他護著,我亦不傻,各種藥、毒、明謀暗算都很難命中;你便隻順水推舟,絕不自己動手。

這裡就好多了。你的地盤,又有紛亂朝局掩護,我隻身一人,縱有暗衛,畢竟難敵本國勢力。過了此回,怕是再沒有這樣好的機會。曲京一計穩準狠,真的很好。”

“很好,卻還是敗了。”段惜潤幽幽道,“他為什麼沒喝。”

是問上官宴為什麼沒喝那壺酒。

若兩人都喝了,必定出事,然後再被這般難堪地暗殺於床幃之間,留給顧星朗和天下人一個不貞不潔死有餘辜的下場?

先取名節,再取性命。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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