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因果之道(1 / 1)

吞海 他曾是少年 2669 字 2個月前

“使得?”魏來的心頭一跳,這般出乎預料的答案讓他一時不知何以為對。

“你若是真的覺得嫁於你委屈了我,那不如將你那兩位妻子休了,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徐玥依然不曾回頭,隻是語調輕鬆的說道。

“徐姐姐說笑了。”

“我爹常說富貴不棄糟糠之妻,倘若我真的為了娶姐姐,休了龍繡與青焰,想必姐姐也不會安心托付終身於我,所以……”魏來小心翼翼的醞釀著措辭,並不願意因為言辭不當而平白觸怒又或者傷及到徐玥。

在魏來對於徐玥所餘不多的記憶中,徐玥似乎頗為在意自己生來便無法行走的雙足,魏來並不想觸及到對方的痛處。

“所以,你不會娶我,對嗎?”徐玥的雙手忽的伸出摁住了自己輪椅的雙輪,推著輪椅前行的魏來感受到這一點,趕忙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徐府的長廊綿延,周遭有樹木花草聳立,夜風一撫,吹得滿園沙沙作響。

徐玥緩緩轉動著輪椅,麵向魏來,燭火灑落,照在徐玥的側臉,多年不見的女孩臉上依然可見當年那倔強又固執的棱角,但於此之外,也多出幾分柔和與嫵媚——她長大了。

這樣的念頭方才浮現在魏來的腦海。

“但並不是因為你的兩位妻子,隻是因為你不願意娶我。”徐玥卻再次言道,她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靜,但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魏來隱約覺察到在說出這話時,徐玥的眸中似乎有一道與這平靜截然不同的洶湧一閃而過。

“你七歲那年離開寧霄城後,沒多久寧霄城便來了個道士,他敲響了徐家的大門,對我父親說要收我為徒。”

“他叫孟懸壺,是歸元宮的太上長老,而我是他唯一的關門弟子。”

“隨他修行這些年來,我學到了很多東西……”說著徐玥緩緩抬起了頭,看向魏來:“譬如那日那兩位女子都還是處子之身……”

魏來聞言麵色微變,眸中的神色也略微古怪了幾分。

徐玥卻在這時將目光投注在了魏來身上,女子以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打量著魏來,好一會之後,又才言道:“而你……童子身尚在。”

“我看你與她們二人夫妻之名是假,借此讓他們參與翰星大會才是真。”

魏來被人戳穿了算計後,心頭一跳,雖然極力讓自己表現得足夠鎮靜,但眸中瞳孔忽然的收縮,卻依然沒有瞞過徐玥的眼睛。

這個從見麵起便一直神情冷峻的少女在那時嘴角微微上揚,第一次在她臉上展露出了些許笑意。

“看樣子我猜對了。”徐玥輕聲言道,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欣喜。

魏來一愣,這才知道自己是著了徐玥的道,被她套出了話,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徐姐姐還是如此聰明伶俐……”

徐玥又看了魏來一會,好一會。

然後她又才言道:“我聽說過她。”

這是很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魏來摸不清她想要說些什麼,但出於方才被“算計”的警惕,魏來很謹慎的選擇了聽徐玥說下去。

“呂硯兒。是你父親同門好友的女兒。”

“我見過她,確實是很不錯的一個女孩,所以你喜歡她,為了她不願意接受這份婚約,我也能夠理解。”

“不……”魏來聽到這處,下意識的便想要辯駁,但話才出口,卻又被徐玥打斷。

“你不用與我解釋,我是歸元宮的門徒,所修之道本就需了斷紅塵,你喜歡誰、在意誰、又或者願意與誰成親與我都並沒有關係。”

徐玥的話鋒一轉,臉上的神情肅穆了起來:“當年你爹死後,徐蕭寧三家都對你不聞不問,你可知為何今日自己卻成了香餑餑,三家都想要與你立下婚約?”

“是因為江浣水?”魏來皺眉應道。

徐玥滿意的點了點頭:“還不算太傻,至少沒有色令智昏。”

魏來苦笑,也不知是不是該好好感謝一番徐月的誇讚。

這時徐玥伸手轉動起自己輪椅上的木輪,朝著長廊的前方緩緩行進,魏來見狀趕忙上前伸手抓住了輪椅,言道:“我來吧。”

徐玥頓了頓,但終究還是沒有拒絕魏來的好意,將放在木輪上的雙手收了回來,在魏來的推行下再次張嘴言道:“聽我爹說,你似乎很不喜歡州牧大人?”

魏來皺了皺眉頭,並未回應此問。

“我爹這個人就是這樣,你爹走後,呂觀山接手了烏盤城知縣,沒到年關也都會來寧霄城拜會州牧大人。我爹就喜拉著呂先生談天說地,這些事都是呂先生說與我爹聽的,我想呂先生應當不會騙人。”

“徐姐姐想要說什麼?”魏來的聲音在那時冷了幾分。

“嗬嗬。”徐玥卻像是沒有聽出魏來語氣中的不悅一般,她輕笑了兩聲又言道:“呂先生說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但唯獨不能在你麵前提到州牧大人。”

“否則你就會像刺蝟一樣,從人畜無害變得咄咄逼人。”

“這麼看來,呂先生可真了解你。”

魏來的身子一顫,不再言語,隻是悶頭推動著徐玥的輪椅,穿行在綿延的長廊,夜色在長廊的深處暈開,仿若無邊。

“寧州將亡,身為三霄軍統領的徐蕭寧三家都想要在這場亂局中尋到破繭重生的機會。”

“烏盤龍王登臨昭月正神之位已經是大勢所趨的事情,寧州但凡有些門路的家族門閥如今都在想辦法另謀出路,或舉族遷徙或尋另外的庇護之所。”

“身為寧州實際掌權者的徐蕭寧三家自然比這些大族更清楚烏盤龍王成為昭月正神後會給寧州帶來什麼,我們比誰都更像離開這寧州,但朝廷卻不願我們走。”

“自從當年楚侯收複茫州之後,寧州之於朝廷便早已不再是鎮守疆域的門戶,而是威脅皇權的豺狼。於是乎楚侯被召入泰臨城,斬於午門外。三霄軍被一削再削,當年叱吒整個的北境的雄師,如今隻剩半數不到。但朝廷依然不放心,他們想將三霄軍困在北境,借那烏盤龍王之手慢慢蠶食掉三霄軍以及他們背後的徐蕭寧三家。”

聽到這裡的魏來一聲冷笑:“我爹以往便常說,蛟蛇之害遺禍寧州,當年諸人笑我爹杞人憂天,不識進退,今日禍到臨頭,恐怕為時晚矣。”

徐玥聽得出魏來話裡的怨憤,她不接此言,而是自顧自的繼續言道:“以如今大燕的局勢,三霄軍想要撤出寧州,便隻有一條路可走——扶龍。”

“袁通年事已高,近幾年更是頻頻臥床,天下都知這位做了足足二十八年太子的皇帝陛下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太子與五皇子的奪嫡之爭愈演愈烈,這戰火從泰臨城一路燒啊燒,終於燒到了寧州。但三霄軍再大,徐蕭寧三家握有再多寧州的軍政,這寧州的主人終究還是那深居州牧府中的老人。徐蕭寧三家各有各的算計,各有各想要押寶的人選。可此舉關係的不是家族興衰,而是存亡。所以我們都想要弄明白那位州牧大人究竟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這比那兩位爭得死去火來的皇子殿下更重要。”

“但偏偏州牧大人不說,也不做。徐蕭寧三家猜不透,想不明白,所以便隻能將這寶壓在了你的身上。隻要你和三家中某一家綁在了一起,那你意誌便足以代表州牧大人的意誌,也足以代表寧州的意誌。”

這樣的說辭魏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古桐城的紀歡喜、太子的說客阿橙以及眼前的徐玥,都用或直白或隱晦的方式說出過關於他對於這場奪嫡之爭以及那位州牧大人的重要性。

但魏來卻始終無法認同她們的邏輯,他搖了搖頭,神情平靜的言道:“你們高估了我在江浣水心中的地位。”

前方在輪椅上的女孩聽聞此言,沉默了一會。

而當她再次發聲時,所言之物卻讓魏來的心頭一顫。

她問道:“你覺得他們都是傻子嗎?”

……

這並不是一個特彆刁鑽的問題。

無論是徐蕭寧三家、亦或者太子與金後,他們能做到這個位置,必然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智慧與膽略,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而他們既然相信魏來足以左右江浣水的決定,並且為此還做出了諸多努力,那顯然這樣的猜測就並非空穴來風,他們手裡一定有什麼魏來不曾知曉的情報又或者證據足以證明魏來對於江浣水的價值。

或許是因為對江浣水本能的抗拒,魏來以往每每有人提及到此事是,都隻是本能的抗拒,而今日經由徐玥提醒,魏來忽的意識到自己似乎漏掉了某些極為重要的訊息。

前方的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魏來紛擾的思緒,她伸出手停住了輪椅,然後側頭回眸看向魏來:“我不會做誰的說客,隻是想讓你知道徐家是你除了州牧大人,在寧霄城你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

不得不說,徐玥這番話說得極為直白,直白得連正在為之前的思緒而發愣的魏來聞言之後也不免詫異的看了徐玥一眼。

且不論徐玥的話到底是否屬實,但如此直白的說出這樣的言論,怎麼看都像是一位手段拙劣的說客,在遊說他人。

但偏偏轉過頭的少女看向魏來那平靜的目光,卻讓魏來心底升起的些許古怪又轉瞬化為烏有,那是一種極為奇怪的感受,奇怪到你難以去對對方生出半點懷疑。可魏來還是意識到這樣的感受並不明智,他並不願意被心底忽然升起的感受所牽引,故而他低聲問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徐玥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有此問,她盯著魏來的雙眸,平靜應道:“憑我願意告訴你真相……”

“也憑徐家並不需要這場扶龍之功。”

“我師從歸元宮,孟懸壺門下,單憑這層關係,大燕朝廷便不敢跟徐家撕破臉皮。”

魏來皺了皺眉頭,歸元宮的名字自然是如雷貫耳,那是細細算來應該排得進北境前十的神宗。但當初烏盤城趙家的遭遇魏來依然曆曆在目,趙共白以為自家兒子攀上了無涯書院的高枝,便可高枕無憂,可卻在離開烏盤城當日被蒼羽衛的總旗羅相武屠了滿門,魏來並不認為排名還稍稍落後於無涯書院的歸元宮能有這般大的麵子,可以在這奪嫡之爭的血雨腥風中保住徐家。

魏來這般表現被徐玥看在眼裡,很快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徐玥不待魏來發言便再言道:“這樣說或許不當,你那位青梅竹馬在無涯書院中的地位或許不低,但比起我卻差之良遠。更何況他們看中是呂硯兒,至於那個姓趙的小子,隻是買一送一的福利罷了。”

“無涯書院與大燕相去萬裡不止,這消息傳到無涯書院便不知過去了幾多歲月,而待到無涯書院再做出應對,期間又有諸多變數,更無從預料。我不一樣,你也不用擔心我徐家處境。”

徐玥的語氣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中卻帶著一份絕對得幾乎不容置疑的自信。

魏來暗暗心驚,他大抵了解呂硯兒被無涯書院看中的契機,是無涯書院中某位長老看上了呂硯兒的天賦,親自點名要將之收入門中,這才有了無涯書院親自派人前來接走呂硯兒之事,能有這般待遇,呂硯兒怎麼在無涯書院中也能有個親傳弟子的身份。但聽徐玥的語氣,似乎對於呂硯兒的地位極為不屑,這就讓魏來不得不去暗想對方到底在那歸元宮中又是何等地位。

“我爹這人雖然平日裡咋咋呼呼了一些,但當年與魏先生的交情卻並非作假。我過了年關便會回到歸元宮,想來短時間內不會歸來,加上歸元宮道法所限,我遲早會斬斷紅塵諸事。這婚約你且應下,他日真的與朝堂亦或者某些大人物撕破了臉皮,或許這層關係尚且還能保你一命。就當是我爹密布當年對你爹遭遇未有作為的彌補吧。”徐玥慢悠悠的再說道,然後她不待魏來回應,她像是忽的想起了什麼又言道:“還有……”

“你想要為你那兩位紅顏知己尋到參加翰星大會的機遇我倒是能夠理解,但你的身份擺在那裡,這般機遇她們握不握得住我不知曉,但若是被某些人知曉,保不齊她們會成為威脅你的軟肋。”

魏來聽到此言臉色猛地一變,之前他還從未想過這一點,如今意識到自己的“價值”,魏來忽的想道自己給予她們的身份反倒會成為她們的催命符。

“去撤銷這份擔保吧,徐家會代替你做下這份擔保,她們可以如約參加翰星大會。至於名次與際遇就隻能看他們自己了。”徐玥輕聲言道,然後再次轉動起了自己輪椅的木輪,緩緩向前移動。

魏來見狀也趕忙跟上,在一段並不長的沉吟後又才由衷言道:“謝謝。”

“隻是為了彌補我爹的愧疚罷了。”徐玥頭也不回的言道:“記得明天帶聘禮來我府上,定下這事。斷了蕭寧兩家的幻想,也告訴天下人你與徐家的關係。至於你與你那兩位同伴的關係,我徐家自會有辦法將之澄清,你勿需多想。”

徐玥的語氣並不強硬,但卻帶著一股陳述某些事實時特有的平靜。

魏來麵露苦笑:“我好像還沒有答應這事吧?”

這時魏來已經推著徐玥來到了徐府的府門口,徐玥忽的伸出了手,指向那徐家的府門:“你記得九年前在這府門前,你說過些什麼嗎?”

魏來皺了皺眉頭,九年前應當是他七歲那年,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徐玥——於此之後,徐玥便被歸元宮長老收回的門徒,常年不在寧霄城中,之後幾次來到寧霄城魏來都未有見著對方,再然後,魏守夫婦遇害,魏來也就再也未有來過寧霄城。

他仔細的思索了一番有關於那一年的記憶,有些摸不準徐玥到底指的是哪一段事情。

“九年前你已經給過我答案了。”徐玥的聲音再次響起,她轉過頭看向魏來,清澈的雙眸中眸中炙熱的光芒忽然亮起。

那光芒刺痛了魏來,某些塵封的記憶忽的湧出,魏來記起了那年風雪之中,他與女孩在徐府門前的約定。

他臉上的神情有些錯愕,其實他並未忘懷,隻是這樣的約定終究太過無稽,尤其是在他爹娘出事之後,魏來幾乎便已經將過往的種種拋諸腦後,隻將這些事當做無稽的戲言。而此刻方才知有些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一時啞然,呆立在原地,不知當如何回應。

徐玥深深的看了一眼此刻緘默的魏來,再次輕聲言道:“你不用多想,我遲早了斷紅塵,這隻是我為了當年你肯為我挺身而出的報答恩罷了。”

“我修因果之道,講究因果有序,你種了因,我還你果,你受之無愧,我予之心安。”

魏來難以理解徐玥所言的因果之道,他沉吟了一小會,決定撇開這個讓他恍惚的話題,他盯著徐玥言道:“為什麼你們都這麼篤定江浣水會為了我做出讓步?”

徐玥當然察覺到了魏來的逃避,事實上她所修行的法門最善的便是洞察人心,推演萬物,但她並未去揭破少年的心思,而是在聽聞這個問題後麵色一沉,然後幽幽言道:“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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