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峰沉默了一下,外頭的風又大起來,吹得屋簷上的擋板吱吱響,從走廊的位置,恰巧可以看到前後儘頭處的兩扇門,後門開在灶房裡木柴堆的旁邊,簡陋的木板門,底下和拚接的縫中直透風,門閂上上了鎖,風在外頭推著,隔一小會便鏗鏗的響。有一段時間,兩人不說話了,視線都被發出聲響的後門給吸引了過去,似乎下一刻,有人就會破門而入。靜默之中,嶽峰忽然開口了:“棠棠,把事情給我講講吧。”“講什麼?”季棠棠轉臉看他。“這整件事,”嶽峰伸手拿過靠牆的槍橫在膝上,拈起裹布的一角開始擦拭槍管,“就算有涉及到你的秘密不能講的地方,你起碼也大致讓我知道,我大半夜的不睡覺,扛把槍在這走廊裡挨凍,到底為的什麼。”“不就是為了苗苗嗎?”季棠棠故意裝傻,在嶽峰沉下臉來要瞪她之前,噗的笑了出來,“開個玩笑而已,急成這樣。”她把青稞酒瓶子送到眼前,借著昏暗的燈光看瓶內的酒一漾一漾,看情形似乎並不準備回答嶽峰的問題,嶽峰了解一點她的脾氣,對她的避而不談也有心理準備,就在對她的回答幾乎不報希望的時候,季棠棠反而開口了。“我來尕奈,是為了淩曉婉的事,希望能夠查出害她的人,我想,這也是她家人的心願。”“你受她家人的委托?你是公安?偵探?私家偵探?”季棠棠沒有正麵回答:“你覺得是哪種,就是哪種吧。”“那看來都不是。”嶽峰聳聳肩,“淩曉婉失蹤之後,尕奈的公安組織我們進峽穀搜索過,一直沒找到。警方都沒下定論說她已經死了,你就這麼確定她已經死了?還是被人害死的?”季棠棠看他:“你還要不要聽我講了?”連問都不讓問,嶽峰憤憤,然後沒好氣:“您請。”“昨天早上進峽穀的時候,我的確遇到陳偉。他等於是當著我的麵失蹤了,所以後來我一直在找他,包括晚上到格桑去住。晚一點時候,我知道他也死了……”“慢著慢著,”嶽峰聽的心驚肉跳,忍不住又打斷她,“你後來怎麼知道他死了?他隻是當著你的麵失蹤,又不是當著你的麵死了。還有,什麼叫當著你的麵失蹤?發生什麼事了?還有,既然他失蹤了,你為什麼不說?你應該第一時間報警啊。”季棠棠歎了口氣,仰頭又喝了一口酒:“你這麼多問題,讓我怎麼講?”“得,彆喝了。”嶽峰起身過來坐到她身邊,伸手把酒瓶子奪過來,“你喝醉了,我還怎麼聽故事?”季棠棠沒有動,右手還保持著握酒瓶的姿勢,她看了看空了的手,突然就有點難過,低聲說了一句:“嶽峰,這不是故事。”嶽峰很快意識到是自己的語氣過於輕佻了,或者說,他還沒有切實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這不是摔了撞了的小磕小絆,季棠棠雖然講的平淡,但是其間已經涉及了兩條人命,她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樣麵對這些的?“那白天的時候,脖子和臉上的傷,也是對方乾的?他們知道你知情,所以對你下手?”季棠棠輕輕點了點頭。嶽峰不說話了。季棠棠眼角的淤青還很明顯,嘴角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臉上的神情淡淡的,淡到有些漠然。嶽峰看著她,想象著她承受的壓力和今天遭遇過的事情,她有著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而不能外道的關乎人命的秘密,她孤身一人去探查真相,即便被他們誤會也不做一句辯白或是解釋。她今天在峽穀裡可能在生與死之間走了一個過場,逃生之後卻不能把委屈或是難過對任何一個人講,也不能大哭大鬨的儘情宣泄一場。再然後呢?他衝了進去,對著她指頭對臉痛罵了一場,甚至動了手……嶽峰的心裡忽然就起了異樣的變化,說不清是難過、後悔、愧疚或者是其它的什麼,她如果委屈到哭或者像從前一樣跟他針鋒相對的吵架,他心裡可能還要好受一點,但她偏偏就是這樣一副淡淡的漫不經心無所謂的神氣,一個人要經曆過多少波折,承受過多少委屈,才能對這樣的處境一笑置之?她的年紀跟苗苗差不多大,也該被捧在手心寵著關心著愛護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人生的境遇竟然相差的這麼大?嶽峰越想越是難過,眼角居然有點發澀。季棠棠被他的目光和神情的變化給嚇到了,她有點不知所措,奇怪地看著他:“嶽峰你怎麼了?”嶽峰搖了搖頭,長長籲了一口氣,把心頭湧起的那陣酸澀壓下去,然後笑笑:“沒什麼。棠棠,你過來。”季棠棠不明所以,往他的方向坐了坐,嶽峰伸出手來,從背後摟住她,重重抱了她一下,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棠棠,你是好女孩。”季棠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住了,下意識就想掙脫,卻又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嶽峰的善意,繃緊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嶽峰的懷抱很溫暖,寬厚的肩膀和環抱傳遞出一種消失很久的安全感和踏實感。季棠棠已經很久沒有接納過這樣的善意和關心了,她有一瞬間的失落和唏噓:真可惜,這樣的懷抱,並不屬於自己。她笑著仰起臉來:“難怪苗苗這麼喜歡你,嶽峰溫柔起來,也是很嚇人的。”嶽峰鬆開手,很不滿的看著她:“嚇人?都沒被感動?太傷人了。”季棠棠繃不住先笑了,她將頭發綰到耳後,抬頭想說些什麼,忽然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抬頭朝樓上看過去,嶽峰愣了一下,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裡,樓梯的頂上,站著苗苗,還有羽眉。季棠棠的腦子有點發懵,很荒唐的,第一時間,她心中湧起的,居然是對電視劇電影編劇的愧疚。多少次看電視電影,看到這樣太過巧合的狗血鏡頭,她都會把編劇貶的體無完膚,這一刻忽然領悟:原來藝術真的是源於生活的,再怎麼狗血,那也是一種合理的存在。樓梯頂上,苗苗的臉陰的要滴下水來,她咬著嘴唇看嶽峰,目光冷的像冰,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被凍上了一樣陰冷。這樣的氣氛太過壓迫,季棠棠下意識朝邊上讓了一下。我跟嶽峰之間,真的是純潔的男女關係啊……下一刻會怎麼樣?季棠棠忽然就胡思亂想起來,她會哭?會罵?會吵鬨?會轉身就跑?————————————————————羽眉幾個是在毛哥他們大聲叫嚷的時候被驚起來的。房間之間是木製的隔板,隔音效果不算特彆好,提高了嗓音說話,隔壁多少能聽到一點動靜,羽眉本來就睡的不熟,聽到動靜就坐起來,頓了頓汲拉著鞋子走到牆邊,皺著眉頭把耳朵貼到牆邊。她這一動作,曉佳和苗苗也醒了,曉佳迷迷糊糊看到一個黑影站牆邊,嚇了一跳:“你……你誰?”“噓……”羽眉有點惱火,“我。”“你乾嘛呀?”曉佳納悶,反應過來之後也察覺到隔壁有些響動,“怎麼了?吵起來了?”“聽不大清,”羽眉又把耳朵往牆上貼了貼,“不過剛剛隔壁門響,好像是嶽峰下樓了。”一提到嶽峰,苗苗就上心了:“下樓?嶽峰下樓乾嘛?”“糟了!”曉佳忽然想起什麼,“棠棠在樓下啊。嶽峰下樓不是找她的吧?這兩人這幾天怪怪的,會不會又打起來?”“嶽峰和棠棠……”苗苗實在是有點納悶,她看向羽眉的方向,“我記得剛到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嶽峰跟棠棠挺好的嗎?怎麼矛盾這麼大,鬨到要動手?”“誰知道。”羽眉沒好氣的嘟嚷了一句,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她忽然就報複似的加了一句,“你沒來的時候,是挺好的。”苗苗不說話了,頓了頓,她試探性地提了一句:“那我們下去看看吧,萬一真的又打起來了呢?總得有人在旁邊勸著吧?”黑暗中,曉佳直翻白眼:這兩人,都是話裡有話彆有深意,真當自己木訥到不知道你們的心思呢?她懶得摻和這些爭風吃醋,直挺挺躺回床上,伸手把被子拉過頭頂,含糊不清地來了一句:“這麼冷,我不高興下去,你們愛看誰看。”她豎著耳朵聽被子外頭的動靜: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聲音,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哢嗒的開鎖聲。去吧去吧去吧,曉佳真心沒好氣:上天保佑你們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嶽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猶豫了一下,把槍靠到牆邊,起身向樓上走過去:“苗苗。”苗苗往後退了一步,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下來,帶著哭音看嶽峰:“這是為什麼啊嶽峰,你跟棠棠是怎麼回事啊?”“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苗苗你先彆亂想。”嶽峰很冷靜,“我和棠棠都能跟你解釋,你信我的話嗎?”苗苗透過淚眼看嶽峰,哭的更厲害了:“我不知道嶽峰,你們這樣……你們不能這樣……”她哭著哭著就慢慢蹲了下去,嶽峰緊走兩步俯身抱住苗苗,苗苗哽咽著摟住嶽峰的脖子,臉深深埋在了嶽峰懷裡,嶽峰低下頭,伸手撫著苗苗的頭發,輕聲說著什麼。樓上樓下,季棠棠和羽眉的目光相觸,羽眉的目光很複雜,季棠棠迎著她的目光淡淡一笑,忽然覺得,自己的笑容也並不那麼簡單。就在這時,不知是哪裡,忽然傳來咣當一聲震響,聲音起的突兀,在這樣的夜裡分外刺耳,苗苗嚇的渾身一震,更緊的抱住了嶽峰,羽眉打了個寒噤,茫然地四下回顧。————————————————————走廊裡的穿堂風一下子大起來,季棠棠隻覺得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她轉過身,旅館的後門已經被人踹開了,一個粗壯的身形擋在了後門處,身上披著破爛的羊皮襖,打結的頭發掛下來,邋遢的一縷一縷,抹的泥黑的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對著季棠棠慢慢端起掩藏在破爛羊皮襖袖子下的獵槍。烏洞洞的槍口泛著詭異的色澤,季棠棠咬了咬牙,眼底掠過一絲冷厲,突然就向著那個人衝了過去,快到近前時,幾乎是直撲了過去,那人槍口上舉,恰好抵住她的腹部。身後傳來嶽峰嘶吼的聲音:“棠棠回來!”轟的一聲,槍響了。剛從樓梯上翻身跳下的嶽峰一下子僵在了當地,季棠棠前撲的勢頭不減,將那個人帶倒撲翻在門外,似乎滾了丈遠,就再也沒了動靜。被踹壞的門耷拉著吱呀晃著,風卷著簷上的雪沫在門口打著旋兒。苗苗抓著樓梯扶手呆呆看底下的嶽峰,她和羽眉都在樓梯上,看不到走廊儘頭處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嶽峰突然把她推開,向著走廊裡張望了一下之後臉色大變,翻身就跳了下去。“嶽峰,”苗苗的聲音飄飄怯怯的,“發生什麼事了?棠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