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1 / 1)

咖啡桌不停震動,仔細一看。原來是大石倉之助雙腿顫抖造成的。看他這樣,我更是深刻體會我們眼下的處境是多麼危險。大石倉之助臉上毫無血色,一副暈車想吐的模樣。“喂,你還好吧?”“嗯,還好。”大石倉之助旋即答道,但很明顯這隻是反射性地應聲而已。除非是真的已被逼上了絕路,大部分的人被問到“你還好吧”的時候,都會回答“還好”,因為回答“不好”也需要相當的勇氣。“喂,他怕成這樣,不如放他回家去吧?”妻子佳代子望了大石倉之助一眼之後,對五反田正臣說道。我不禁暗地讚揚她的善良,卻也不免懷疑她隻是冷靜地分析過後,覺得不要有人在旁邊礙事比較好。“我也很害怕。”我並不是想搭大石的順風車,隻是老實說出心裡話:“或許我們該考慮打退堂鼓?”佳代子伸出手,覆上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她那美豔如常的雙唇隨話語開闔著,“你還好啦。”“一點也不好。”我想也不想便回答,因為我有種已被逼上絕路的感覺。“我說你還好就是還好。”她再次強調,並握起我的手,“更何況已經沒辦法回頭啦,你早就搭上船了。”“什麼船?”“豪華渡輪國際號。”“你說去年沉沒的那一艘?”“那艘船沉得真是爽快,我最喜歡看到那種事了。”佳代子開心地頻頻點頭讚歎。我實在無法分辨她是否在開玩笑,“而且反正你擁有特殊的能力呀。”“特殊的能力?”我的耳朵又豎了起來,“我有特殊的能力嗎?”“有啊。”看她說得信心十足,我心頭一驚,猛地想到,沒錯,如果她認為喚醒我的超能力的最佳辦法就是讓我感到恐懼,把我逼得走投無路,那麼此時拉著我參與這場危險的行動,不正稱了她的意嗎?“渡邊、大石,通通不準離開。”五反田正臣斬釘截鐵地說了。“為什麼?先不論我的情況,你看大石已經害怕成這樣了。”“因為結果是一樣的。”“結果是一樣的?”“我們全都深陷其中了。大石就算現在抽手,或許他今天是安全的,但明天不見得安全,後天不見得安全,幾年後更不見得安全。你聽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句諺語吧?”“聽是聽過……”“要抓住小老虎,必須冒險進入洞穴。如果因為害怕而不敢進洞裡去,小老虎總有一天會長大,衝出洞來把你吃了。所以差彆隻在於恐怖的事是在今天發生,還是明天發生罷了。”大石倉之助仍舊抖個不停,但他抬起了頭,認真聆聽五反田正臣的話。“大石,你聽著。你剛剛說我很喜歡舊時代的文化產物,還為此感動不已對吧?沒錯,我確實喜歡二十世紀的文化及電器產品,因為二十世紀的東西有種韻味,能夠刺激我的想像力。但你彆誤會了,舊時代的文化說到底全是為了舊時代的人而製作出來的,隻是這些東西的優點剛好具有共通性,能夠讓未來的某些人有所感動罷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常常聽見有人說懷念往昔好時光,其實往昔並不見得比現代好。不管在任何時代,‘現代’永遠是不完美的,所以我們才必須以更嚴肅的態度,認真麵對我們身處的時代。無論音樂或是電影,都是當時的人迎戰當時的時代背景所創作出來。《大獨裁者》在現代人眼中看來,隻是一部充滿說教的喜劇片,但在當時卻是賭上了性命的創作;就連約翰·藍儂的《Imagine》,也是對當時的社會有感而發的作品呀。”五反田正臣這番侃侃而談,在我聽來有些隔閡感,但我一方麵也感受到了他的強大氣魄。“我聽不太懂,總之這個渾身發抖的大石也得跟我們走?”佳代子一臉詫異。“沒錯,大石遲早得麵對這一切。今天沒遇到,將來也會遇到。”“真的嗎?”大石倉之助沮喪地說:“不管我做什麼決定,未來都是一片黑暗嗎?”他看著五反田正臣,宛如在哀求種父的憐憫。“我認為你最好和我們一起走,但我不敢向你保證這是正確的決定,我也不是什麼神機妙算。”“哼,剛剛明明講得那麼臭屁。”佳代子從百彙中抽出湯匙,一邊揮動著一邊譏諷五反田正臣,鮮奶油落到桌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五反田正臣說道。我以為他會再補一句“畢竟是人嘛”,但看他頓了一下,似乎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我們離開咖啡店,往機場北側走去。一開始我們沿著地板上閃爍不停的入境閘門導引箭頭前進,走了一會兒,五反田正臣突然說:“右手邊應該有座電梯,往那兒去吧。”他所握著的小狗形狀步行輔助器也以可愛的動作不斷往前走。“你說的是那個嗎?”佳代子指向斜前方角落,那兒有一座透明管狀的小型電梯。“可是那個好像是機場服務人員專用電梯,不是給旅客用的。”“彆問那麼多,搭那座電梯到地下室就對了。”五反田正臣俐落地下達指示。“地下室?”“你覺得永島丈有可能跟一般乘客走一樣的通道離開機場嗎?政治家與知名人士都有專用的後門。”我們來到電梯前。這是服務人員專用電梯,需要輸入密碼才能啟動。五反田正臣迅速念了一串五位數數字,我照著輸入,便聽見叮的一聲,電梯開始運轉。我們四人等著電梯,好一會兒都沉默不語。大石倉之助和我是因為害怕與緊張而說不出話;妻子佳代子卻從提包取出一個小鏡子,兀自整理起了睫毛。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為何她在這種時候還能這麼悠哉。電梯來了,門一打開,她立刻低聲說道:“好像沒人跟過來。”這時我才明白,她拿鏡子是為了偷看後方有沒有人跟蹤。“渡邊太太真有一套。”五反田正臣微笑著說道。電梯裡隻有我們四人。我按下地下二樓的樓層按鈕,電梯開始緩緩下降。由於電梯的壁麵是透明的,我心裡惴惴不安,擔心會不會被人發現。“這幾十年之間,建築物和電梯的牆麵多半變成透明的了。”五反田正臣喃喃說道:“說是說這樣看起來乾淨清爽,又有設計感,但其實是要讓使用者心生‘被彆人看著’的錯覺。”“被彆人看著的錯覺?有人在看著自己,會比較興奮嗎?”佳代子取笑道。“是為了加強人們的自我規範。因為牆麵是透明的,大家就會擔心‘如果做了逾矩的事,搞不好會遭人責罵’。”“也就是‘被彆人監視著’的意思?”“正確來說,是讓人們覺得自己可能正被人監視著,這種恐懼就很夠力了。”電梯抵達地下二樓,電梯門緩緩打開,空氣中充滿了緊張感。大石倉之助似乎再也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五反田前輩,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已經想好策略了嗎?”五反田的臉頰顫了一顫,接著他露出一貫的戲謔笑容回道:“當然想好了。”02我們走出電梯,前方是一條死氣沉沉的走道筆直延伸,走了一會兒便出現岔路。這個地下樓層的通道複雜得宛如迷宮,而且與地麵樓層不同的是,這裡沒有清楚指引方向的標誌和電子訊號箭頭,我不禁有道置身沙漠的感覺,又仿佛來到了某個研究機構的秘密通道,完全判斷不出目的地在哪裡。“我們一定會迷路的。”我說道。“彆擔心,照我的指示前進吧。”五反田正臣泰然自若地說:“走到儘頭右轉,接著在第三個路口左轉。”“你事先調查過了?”“進入機場網路係統,馬上就能查出VIP專用的地下停車場位置了,剛剛的電梯密碼也是像這樣輕鬆弄到手。和挖出這些資料比起來,在不合理的期限內將程式寫出來要困難上百倍吧。”這點我認同,但是剛失明不久的五反田正臣竟能輕而易舉地做到這個地步,還是讓我訝異不已。03我們排成一列,在通道上前進。帶頭的是佳代子,接著是我,然後是搭著我肩膀的五反田正臣,由大石倉之助殿後。雖然讓女性帶頭實在不太光彩,但這是她自己的主意,而且我們四人之中確實就屬她最可靠,所以這樣的排列可說是合情合理。我們依照五反田正臣的指示前進,終於來到一扇對開式大門的前方。佳代子快步走向門旁的熒幕問道:“密碼是什麼?”五反田回答:“圓周率,取到小數點以下十位,所以是31415……”他還沒說完,佳代子已接口說出“926535”,並迅速按下按鍵。門板無聲無息地往兩側滑開。裡頭是一座停車場,最外圍環繞著一條行人專用步道。由上往下看,行人專用步道呈U字形,將停車格及車道包圍在中間,此時我們所在的位置是U字形的最底端。我們往左邊的彎路前進,五反田正臣說前麵有一座VIP專用電梯,永島丈應該會在那裡等待專車前來迎接。“電梯就在前方了,”我對著身後的五反田正臣問道:“但我們的策略到底是什麼?”“要是沒有在永島丈搭上車之前將他攔下,我們就完蛋了,對嗎?”大石倉之助以接近哽咽的聲音在隊伍後頭說道。“放心交給我吧,現在繼續前進就對了。”“看到永島丈之後要怎麼辦呢?這裡可沒有地方藏身耶。”眼前隻有一條步道,毫無遮蔽,要是直直朝著永島丈衝過去,肯定會被當場製伏的。五反田正臣沒回答,我隻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此時我才察覺,原來他也是會緊張的,而雖然情有可原,我一聽到他咽口水,突然有股不安從我的腳底住上竄升。“啊,我想去廁所。”佳代子毫無預警地停下了腳步,“我去一下好嗎?”“什麼?”“剛剛進那扇門之前,一旁不是就有間廁所嗎?”佳代子大剌剌地指著我們來時的方向。“那是回頭方向耶?”“所以呢?不行嗎?”“都來到這裡了耶?”“所以呢?不行嗎?”佳代子的語氣天真可愛,但我沒有自信說服她,何況以“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為由禁止她上廁所,似乎不太人道。“讓她去吧。”五反田正臣說道。“好吧。”我隻能如此回答。“那我馬上回來,等我一下哦。”佳代子俏皮地揮了揮手之後,往來時路走去。“好,我們走吧。”五反田正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現在就走?不等她嗎?”“VIP電梯就在前麵,等她和不等她是一樣的。難不成你是想說,少了老婆你會害怕?”“少了老婆我會害怕。”“少跟我開玩笑啦。”於是我們三人繼續往前走,不久,前方的行人專用步道儘頭處隱約出現人影,那是一群穿著合身黑西裝的男人,約有五個人,站在正中央的男人顯得特彆高大威武,有著厚實的胸膛。“永島丈出現了。”我側過頭通知五反田正臣,我的喉嚨乾渴,舌頭像是打了結般遲鈍。這時停車場裡突然響起刺耳聲響,不知從何處冒出一輛黑色轎車朝步道儘頭駛去,雖然不是引人側目的豪華車輛,樸實的外形仍不掩其高級感,輪胎正摩擦著地麵發出尖銳聲響。“車來了吧。”五反田正臣說:“好!衝吧!”“啊?”“要是讓永島丈跑掉就玩完了,快衝!”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彆開玩笑了。”但我這句話還沒說出口,五反田正臣已經扯開嗓門大喊:“永島丈!”他的高亢吼聲甚至蓋過了轎車輪胎的磨地聲響,我不由得瞬間挺直了背脊,大石倉之助則是發出了“呀!”的一聲驚呼,聲音同樣隱隱沿著步道傳了出去。步道儘頭的幾個男人一齊轉過頭來。“你太亂來了啦!五反田前輩!”就在這時,男人之一朝我們筆直伸出右手。那人滿頭白發,年紀似乎頗大,卻依然抬頭挺胸,看上去精神奕奕。遠處的他做出宛如撫摸我們的頭的動作,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身體突然動彈不得。仿佛有塊看不見的重物沉沉地壓在我身上,又像是一陣來自頭頂的強風將我吹向地板。我被擠壓得發不出半點聲音,連呼吸都有困難。我當場四肢著地趴著,一動也不能動,但那老人根本沒碰到我一根手指。我想,這恐怕是某種特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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