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裡又往碟子上堆滿米飯與西紅柿肉醬的混合物,試圖跳到沙發旁而不讓盤子裡的食物灑出來。他重重地倒在墊子上,並對腿上襲來的陣陣疼痛齜了齜牙,然後抓起叉子開始大快朵頤,尚且不知這是不是他最後的晚餐。西紅柿肉醬並不能很好地將米飯黏著在一起,因此它看來更像碗稠稠的湯而非西班牙式調味米飯。但它仍然很可口,它安撫了他那咕嚕咕嚕抗議個不停的胃。他風卷殘雲般把米飯一掃而空,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似的。唉,要是現在能來個巨無霸漢堡和一大包炸薯條該有多好哇,要不來份冰淇淋巧克力蛋糕,或者來根巧克力棒,再或者一大塊全熟牛排外加一份芝士西蘭花也行。噢,要是能再吃上一塊極其鬆軟的塔可鐘家的墨西哥玉米卷這樣的人間美味,塗上辣醬一通狼吞虎咽,再灌上一大瓶私釀的威士忌酒,真是此生無憾啊。這並不是因為他的米飯不美味,而是它實在看起來不像是正兒八經的一頓飯,他的胃迫切地期盼能像炎熱夏天裡的一隻水氣球一樣脹得滿滿的。夏天。要是能在那時候死掉該多好啊。他的時運,一如既往地,太糟糕。他應該在春天的時候感染上這種“病”,或者夏天,或者至少也得在秋天。密歇根在這三個季節裡的美麗令人難以想象。滿眼的青蔥,綠樹或在吐露新芽或早已枝繁葉茂,在冬天到來之前展露著祖母綠般深邃的光彩。死在夏天也會很不錯——一旦你走出城市和商業區,走在那蜿蜒盤旋的鄉間小路上,你會發現密歇根的夏天是如此綠意盎然。一條筆直的黑色高速公路通向密歇根北部的半島,貫穿在一片森林和農田無儘的綠色海洋之中。農場,森林,濕地,湖泊……從芒特普林森到希博伊根三小時的車程中,這是你可以欣賞到的無邊美景,除了幾起交通意外和路旁村落裡稀稀拉拉的房屋偶爾從你眼前一閃而過,在汽車的後視鏡裡漸漸消失,像一絲不甚美妙的夢境在甜蜜的睡意裡慢慢消融。夏天,至少初夏,是溫暖的。進入盛夏,密歇根就會被籠罩在悶熱的濕氣中,到處都濕黏黏的,飛舞著成群的蚊子和黑色蒼蠅。但總歸瑕不掩瑜,因為你開車不過五或十分鐘就會經過一泊小湖。回到家,在烏魚湖裡遊泳,讓那清涼的湖水衝刷掉難耐的酷暑。豔陽似火,白乎乎的身子被炙烤得通紅,烈焰明晃晃的讓人眩暈,眼前浮現出道道白光,好似恒星爆炸後百萬顆耀眼奪目的超新星齊齊從天空中濺下。那是個死亡的好方式。沐浴著夏天暖暖的陽光,在密歇根北部那完美的不可思議的湖裡愜意地遊來遊去。與夏天如此的完美相反,冬天卻是相當難熬。當然,冬天自身的美麗是毋庸置疑的。雪樹銀花,一望無際的田野銀妝素裹,樹木錯落有致,農舍星羅棋布。但是美景起不了什麼實質的作用,特彆是那嚴寒足以將你凍成個傻子的時候。這般的寒冷在北方的冬天尤甚,而在這個州人口膨脹的南方,去上班的路上你會看到森林和田野,滿眼的鬱鬱蔥蔥。這裡,冬天是令人痛苦的。寒冷,冰凍,潮濕。甚至積雪看起來也臟兮兮的,被亂七八糟地鏟到路邊,夾雜著石塊融化成一堆堆的雪泥。有時乾枯的樹枝,因為雪的點綴,枝頭綻放著無數的白梅,但大多數時候它們都是光禿禿的棕色,死氣沉沉,了無生機。所以他才萌生了死後一定要火葬的想法——他難以想象他死後永世都將在冬日裡密歇根的凍土下度過。但他還是在密歇根的冬天裡遭遇了劫數。即使士兵能夠找到他,他們又能幫得了他嗎?這該死的贅生物還會像嗑藥後的搖滾樂手山姆·科尼生一樣在他腦海裡尖叫多久?他將最後幾顆飯粒抹進嘴裡。“相當可口吧?”他把碟子隨手擲到咖啡桌上。喂,他快要死了,沒必要再收拾這個爛攤子了。模糊不清的尖叫聲開始在他腦袋裡喋喋不休。“我們不嘗就吸收”不嘗。佩裡身子猛然一緊。怎麼回事?“五虎將”的表達能力有了相當大的進步。他重新靠到沙發墊子上。胃裡的咕嚕聲漸漸消退,然後停止了。盯著電視機的空白屏幕,他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接下來做什麼?在整個這場大混亂中,他從來沒多想過搞些什麼娛樂。他要麼睡覺要麼昏倒要麼像克萊夫·巴克電影中的一些怪胎一樣自己切割自己,再或者與“五虎將”說話。曾經有一會兒他看了點電視,但親愛的可倫坡兄弟給他招惹了更多的麻煩。電視是不能看了,那他打算做什麼呢?當然,他曾經是從辦公室拿了一些電腦書帶回家學習,但如果現在讓他花點時間去看電腦操作係統管理或國產源代碼編寫,還不如直接讓他死了算了。不過,他倒是挺欣賞看看書這個想法的,他現在隻想讀讀書,什麼都可以,隻要能讓他從這痛苦的處境中得到片刻的緩解。史蒂芬·金的《閃靈》他隻看了不到三分之一,這周他一頁都沒看。現在他有機會了,他哪也去不了了。也許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書中會減輕痛苦,令他不用糾結在是否去想士兵們來拯救他(以及如果他真的想了,那三角形們又該多麼慘烈地尖叫)的痛苦中。但是,首先,他得把臉上和手上的肉醬殘渣擦擦乾淨。晚餐是有點亂糟糟的。顯然,他可以容忍運動衫上的汙漬,但臉上黏稠的、濕濕的感覺會讓他分心。他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跳到了浴室,考慮是不是再吃些止疼藥,儘管上一輪藥勁兒還沒過。他腿部的疼痛越發嚴重了。他開著水龍頭,一直等水溫幾近滾燙時,才開始洗臉和手。盯著鏡子中濕漉漉的臉,他禁不住再次想到了喬治·羅密歐的經典舞台劇《僵屍之夜》。他差一點就也是個行屍走肉了:蒼白病態的皮膚,雙眼充滿血絲,濃重的黑眼圈,一縷縷的臟頭發歪七扭八的。但並非一切都那麼糟糕。他的啤酒肚消失了,身上的肌肉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如此輪廓分明。在過去的幾天裡——他至少瘦了有10磅——減掉的都是脂肪。他揮動著手臂看見他皮膚下的三角形肌高高地隆起。真是他媽的偉大的節食計劃。我要與那位美國家喻戶曉的瘦身明星理查德·西蒙思較量較量。除了肌肉,他要看的還有很多。他有一陣子沒有注意過一塊皮膚上的三角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看看它們現在長成什麼樣了。也許它們長得更大了,隨著它們在“佩裡山峰”的持續攀爬而不斷壯大自己。他不得不看。靠近他脖子的那塊觀察起來最容易。佩裡拽了拽運動衫的領子,底下的三角形露了出來。它在鎖骨上麵,恰巧長在斜方肌上。這是他學到的第一個肌肉名稱。當他孩提時,父親會用力掐他的斜方肌,這力道能令《星艦迷航記》裡的尖耳朵外星人史巴克先生的“致命一戳”相形見絀。天哪天哪,那多疼啊。父親通常會邊捏邊說一句話“這是我家,你必須得聽我指揮”,或者更多時候會說“你必須有自製力”。佩裡甩掉關於父親的思緒,將精力集中在三角形上。它現在更藍了,更像一個新的文身。它更堅硬,邊緣輪廓也更加鮮明了。就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那聳動的肌肉變得越來越輪廓分明一樣,三角形粗糙的質地也開始在皮膚下漸漸顯露。他99lib?試著用手戳了一下,相當堅硬。他又隔著水槽往鏡子前蹭了蹭,就快挨到鏡子了,好讓他清楚地看看這小小的入侵者。他盯著三角形的邊緣,盯著那些狹長的口子,盯著那抹藍色,盯著他皮膚上的毛孔。一切正常,除了皮膚底下那個小小的外來物。他注意到了從三角形延伸出來的幾根藍管子。回流的血液。缺氧狀態。像極了他手腕上的幾根小靜脈血管。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三角形看起來會是藍色的——它們通過尾巴或者彆的部位從他的血液中汲取氧氣,然後缺氧的血液流遍了三角形小小的軀體,使那塊三角形皮膚散發出藍色的光澤。原來是這樣。這些狹長的口子比他上次看到時要發育得成熟多了。它們現在都有皺褶,幾乎像薄薄的嘴唇,或者可能更像……更像……三角形的一小段話回響在他耳邊——不,我們看不見……現在還不能。現在還不能。“哦,我的天哪,千萬不要被言中。”但是這一次,上帝又沒有聽見。好像收到了暗示一樣,三角形第一次睜開了它的眼睛。沒錯,那些狹長的口子就是眼皮。三個狹長的口子張開,露出裡麵深邃、黝黑而閃耀的表麵。如果有人問它們是什麼,當這三個眼皮同時眨了一下後這個問題就有了答案。他盯著他的鎖骨,他的鎖骨也盯著他。“操你媽!”佩裡說,語氣裡洋溢著無邊的恐慌。這死東西什麼時候才能停止生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它們是不是要從他體內長出來,長出小手、小腳、小爪子或小尾巴?他的氣息開始變得微弱,他開始喘息。他的視線模糊了,他的意識似乎不知道跑到哪兒透口氣去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一隻腳跳來跳去,他回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去,精神依舊恍惚。他的思緒開始像無人駕駛的飛船一般自由滑行,好似腦中有一部老電影在不停歇地滾動播放。佩裡就那麼呆呆地坐在那裡,盯著屏幕,無力調換節目,更無力將視線從不斷切換的畫麵上移開。他想起了在科教頻道看過的一個節目。是關於一隻黃蜂的,真是隻邪惡的小魔頭。它襲擊了一隻毛蟲,但沒有殺死它,僅僅是把它麻痹了那麼一小會兒……在這段時間裡黃蜂在毛蟲體內產了卵。是在毛蟲體內,真他媽的讓人無語。然後黃蜂呢,它的任務完成了,就飛走了。毛蟲醒來之後,繼續以葉子為食過活,絲毫沒有意識到在它肚子裡潛伏著的邪惡疾病。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極度駭人聽聞,令佩裡永生難忘。黃蜂卵不是慢慢孵化然後從毛蟲的體內鑽出來……它們是啃出了一條血路。卵成功孵化之後,新生的黃蜂幼蟲就開始以毛蟲的內臟為食。黃蜂幼蟲漸漸長大,毛蟲雖然拚命掙紮著要活下去,但卻對體內不停啃噬著它的幼蟲束手無策,隻能坐以待斃。毛蟲的皮膚開始膨脹,起皺,輕微地起伏著,而幼蟲仍在它體內繼續啃著,像毛蟲啃光一片樹葉一樣緩慢、有節奏、機器般精準地啃噬著它的肚子。這一切令人望而生畏,這完全就是活生生的癌症。但更糟的是,幼蟲有一種可怕的本能反應,它知道自己應該要吃什麼,所以它們不斷吞噬著毛蟲的脂肪和內部器官,但同時避開心臟和大腦,企圖儘可能長久地享受著這頓會爬行的自助大餐。幼蟲的進化過程如此完美,它們不到生長周期完全結束的那一刻,是不會徹底殺死毛蟲的——它們從毛蟲的身體裡爬出來,渾身沾滿了濕濕的內臟黏液,閃閃發光。而它們的受害者仍在垂死掙紮,強勁的生命力令人嘖嘖稱奇,儘管它的內臟像隻快餐店裡周末的早餐堡一樣早被吞噬殆儘。這跟佩裡現在的境遇一樣嗎?它們是不是也要從他的體內將他吞噬一空?但假如真是如此,那麼為什麼它們總是對他尖叫著要吃食物?它們不會統治他的思想,這點非常明顯——如果它們可以占據他的思想,它們就不需要再長出眼睛來,不是嗎?可能這隻是第一階段——如果它們可以長出眼睛,為什麼不能長出嘴巴?為什麼不能長出牙齒?他儘力平靜下來,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清醒地思考。畢竟,他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用父親的話說是一個大學生。他要做的就是思考,也許他可以自己想出答案。他隻是找不到足夠的信息來勾勒出任何一種設想,他沒辦法繼續下去。估計就算是可倫坡遇到這種事情也會束手無策。當然,可倫坡肯定會裝扮成一個胡說八道的傻子,與對手溫文爾雅、不可一世的傲慢態度正好相反。可倫坡會故意顯得很笨拙,暴露弱點,讓他的對手的自信心開始爆棚,直到他們露出馬腳,那些非常細微的、一般會被人忽略的小細節。但這些卻逃不過彼得·福克的法眼,這就是他的方式,大智若愚,讓對手不戰而敗。“喂,笨蛋。”“喂你好”“你們這些家夥到底想把我怎樣?”“你說的想是什麼意思”“你們為什麼在我體內?”“我們不知道”一番質問之後,便又無事可做。隻有坐著。坐著,等著。那麼他跟一張會走路會說話的餐桌又有什麼區彆?除了坐,無事可做。坐著,等著。坐著,聽著。你想讓他們就那樣同你說話,我的孩子?另一個聲音……他爸爸的聲音。這並不是真的,這不是三角形在他腦中的聲音,它是記憶。不,不是記憶,是幻影。這是爸爸的聲音,爸爸的靈魂與他同在。“不,爸爸。”佩裡說,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我不會讓它們就那樣同我說話的。”他用食指鉤住運動衫衣領並且粗魯地將它往下拉,衣領被撕破了一個小口子,露出鎖骨上的三角形。他看不見它,但他知道那冰冷懾人的黑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審視著客廳裡的一切,包括佩裡從高中時就擁有的零碎的小物件兒。叉子還在盤子裡放著,叉子尖還粘著些西紅柿肉醬。佩裡野蠻地一把抓起它,緊緊攥在手心,像攥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樣。他突然想起校園笑話裡的一句雙關語,然後格格直笑。“叉你(插你),老兄。”用儘所有力氣,他把叉子刺進斜方肌。叉子滋的一聲沒入三角形,叉頭正中的尖正好戳中了一隻黑色的眼睛。叉尖刺入肩胛骨,從斜方肌後伸了出來,紅色和紫色的鮮血四處噴濺,濺落到破舊的沙發套上。他都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有感覺。他根本無需疼痛地尖叫——這任務留給三角形就可以了。這甚至不能算是尖叫,真的,隻能算是噪音。非常大的噪音。像熊熊燃起的地獄之火,又像是一隻報警器被塞進耳朵裡,緊貼耳膜,發出響亮而刺耳的聲音。他滾落沙發,在突如其來的無邊痛苦中瘋狂地捶打著頭。他努力挺身坐了起來,攥緊叉子狠命地扭動著,把它刺入肩膀更深處。佩裡不知道在他第二次將叉子用力推入身體時,叉尖恰好刺入了三角形扁平腦袋下方的神經柱上,立刻將它送上了西天。不過就算他知道的話,他估計也不會關心——他隻知道他不是那麼容易就被人占去了便宜,不是那麼容易就對人俯首稱臣,他是“悍將”佩裡·達西!他要重掌大權!“你們這些混蛋!”佩裡的尖叫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也許是要超過在他大腦中肆虐的尖叫聲好讓自己聽見,“喜歡這滋味嗎?感覺怎樣?”“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混蛋,我會停!感覺怎樣?舒服嗎?”眼淚從他那緊閉的眼睛裡淌了下來,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但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混蛋你會付出代價停下停下”“忍住!”佩裡正對一波又一波疼痛的到來而無比興奮,就像一個嗜酒成性的酒鬼在戒酒後又重新大開酒戒一樣。“我會先把這個結果了,然後再打電話給士兵把剩下的也解決掉!”他又扭動著叉子,叉子深深地刺入一根肌腱,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終於撐不住這般的疼痛了,無力地倒在地上——他的肩膀和叉子柄磕到了沙發座上,叉尖被擠得更深了。“停下停下停下停下”佩裡試著睜開眼睛,但隻感到幾抹稀疏的光線透了進來。他大腦中的尖叫聲太讓人難以承受,他又會昏過去,他知道的。但是他說不出話來,哪怕小小的一個單詞,不能“停止停止”告訴它們他很抱歉“停下停下”不能告訴爸爸他會聽話“停下停下”不能請老爸不要再鑽入自己的大腦!“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他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沒有聽到從天花板上傳來的一陣緊過一陣憤怒的跺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