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的演出結束了。旋轉門旋轉著,演員們隨著夜客們也紛紛零散地來到了這裡。男一號還沒把臉上的顏料全洗掉,他從小包間前經過,停了下來,他的金牙露了出來,他在低聲和台詞提示員說著什麼,然後兩人都笑了起來。演員並沒有注意他們。他剛結束了關於伏特加如何對人們的色彩感覺發生作用的長篇演說。這會兒,他坐了下來,呼呼地喘著粗氣。女一號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坐在她們的專座上。演員用窺察的目光朝門外張望。經理還沒來,女一號右手邊留給他的位置還是空的。經理因為要收錢,總會最後一個離開劇院,好像一位船長堅守他的沉船。隻有在清潔人員開始清掃看台後經理才會離開。“我們再等等,”演員用手擋在嘴邊小心地說,“等我的助手通知我。如果能等到那時會好得多。”他有自己的計劃。整個晚上,這個有著秘密企圖的計劃被艱難地揣測著。他們都感覺很不好,都懈怠地用胳膊肘撐在桌上,喝著啤酒,望著過往的客人們。在他們的生命裡,他們第一次能夠以市民的權利自由地坐在這裡,完全不用害怕地坐在咖啡館裡。他們之前也來過這個小包間,但總是躲在拉起的門簾後麵,每次在這裡的半小時,他們都提心吊膽地蜷坐在裡麵。今天晚上,他們第一次沒有乾擾和羞愧地坐在這裡。他們以完全平等的權利,在這個成年人的地盤上度過的第一個“半小時”裡,他們已經覺得這整個冒險沒那麼有趣了。跟他們想象的並不一樣,無論從哪個方麵,與他們昨天所設想的相比都要無趣得多。娛樂中所有的興奮點都蕩然無存。就在幾個星期前,他們來到這裡,還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但他們並沒有覺得——服務員偷偷摸摸地為他們服務,倒咖啡的人不時地來給他們倒咖啡——這些保護和隱藏他們的行為是對他們的一種傷害。現在,這種密切的關係卻讓他們感到難受和被侮辱。他們沮喪地坐在這裡,第一次發現這裡的裝飾是那麼破舊和簡陋;他們疲倦地、頻繁地吞咽著這裡悶熱、酸酸的 ?空氣。阿貝爾苦澀地笑了。“你們都還記得嗎,每次走過這裡,我們是怎樣透過窗戶朝這裡麵張望的?”無聊的情緒慢慢變成一種莫名的緊張。如果所有的一切,那些至今為止他們僅僅從外部認識的事物,將來都變成這樣該怎麼辦?如果所有曾經是隱瞞、陌生的東西,現在全都靠近過來,然後他們可以沒有任何緊張地去了解這個世界,這些秘密,還有金錢、自由、女人——為了獲取這些,成年人們不斷地爭鬥——然後,所有這一切會不會突然被發現,其實和他們設想的截然不同,甚至無趣得多?“好無聊啊。”貝拉澀澀地說。他把單片眼鏡戴上,挑釁地往四處看。很多笑容從各個桌子向他們投來。曆史老師從十一點的方向走了過來,穿過咖啡館。埃爾諾低聲給了一個指令,然後他們全都蹦了起來,深深地鞠躬,用唱歌的語調齊聲問好:“向您致敬,老師。”他們的問候在屋子裡蕩漾出節拍。那個眼睛鼓出來的老人困擾地用學校式的問候回敬了他們,笨拙地鞠了個躬,然後不自然地說:?“向你們致敬。”阿貝爾堅持聲稱:老師紅了臉,然後匆匆地逃掉了。他們自己也開始醒過味兒來。“必須得這樣,”埃爾諾說,“我們得小心。從明天開始,在街上如果有人靠近,我們還是要把點燃的香煙遮擋在手掌裡。要比以往更尊敬地向人問好。讓服務員把簾子拉上。咖啡服務生負責讓人們彆看到我們。”他們想到一個主意,就是在教研組放假之前,也就是接下來的一周,他們在下午分彆或一同去拜訪一些學科的老師們,就課本中一些還不太明確的問題尋求一些補充的解答。去提問的人需要懷著極度的崇敬,支支吾吾,不安地把手裡的帽子打著轉,紅著臉,磕巴著提出問題,完全跟以往一樣。埃爾諾站了起來。“比如你去找顧爾高,然後你說:‘尊敬的老師,請您原諒,我來打攪您了,老師。’他正坐在書桌旁。他把眼鏡扶到額頭上,咳了下嗓子,然後眯眼看了一下。‘是誰啊??’他用很重的鼻音問,‘是學生嗎?你有什麼問題嗎?’你走近了一些,把帽子卷成一個筒,嗓子裡發不出聲音。你是那麼緊張,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顧爾高慢慢站起身來。‘怎麼了?’他問,‘我的眼睛沒在騙我吧?這不是魯紮克麼?沒錯,是魯紮克。’然後他走向你,向你伸出手,莫大的困惑讓他變得結巴。因為就是他,兩次都沒讓你通過考試,這次也僅僅因為是參軍前的畢業考,而且監考官提出了要求,他才讓你過了關;就是他,一直到四年級還在扇你的耳光;就是他,總是躲在街角,躲在女生們的住處附近,一連幾個小時地站在門洞裡,等著抓那些偷偷幽會的學生,因此他時常患上感冒;就是他,總是將衣領高高地立起,高到耳尖,遮擋住臉,為了不被彆人認出,可以不被懷疑地在街上靠近彆人。總之,顧爾高,他揣測著各種不是好事的可能性,皺緊了他的眉頭。他不知道是否該讓你坐下。你就站著,彆說話,看著他。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居然向你伸出了手。這個學生到底想怎樣呢?肯定不會是好事情。也許他在策劃什麼壞事,也許他的兜裡揣了指節套環,或者是小刀。‘那麼你說吧,魯紮克,’他喘著粗氣,‘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但是你隻是顫抖著,臉上的顏色都變了。”他們更聚攏了些。他們都一下子明白了這個遊戲。服務員拉上了門簾。“你把帽子弄掉了,你咳嗽了一下。”阿貝爾說。“可以。這時候你說:‘我之所以膽敢……老師,我請求您的允許……我膽敢叨擾您’……你的重心要在兩條腿上左右搖擺。顧爾高安下了心。他把一隻手放在你的肩上。‘魯紮克,你說吧,不用害怕。我明白,我的孩子。造物主不能平等地分給他的每個孩子以同樣的智慧。你嘛,魯紮克,很多時候我都得激勵你……沒錯……也許我跟你說過,魯紮克,你是一個非常蠢的蠢貨。請你不用再介意。它們都已經發生了。有很多工作並不像教師的工作這樣,對聰明才智有很高的要求,我的孩子。你可以去做食品商,魯紮克,這個世界有很多的工種,重要的是人們要安分地待在生命為他安排的那個地方。’”“但是你隻是結巴著。當他在你的肩頭拍了兩下的時候,你不再結巴了。‘我之所以來,老師,是因為我有一些不明白的問題。’‘請說吧,魯紮克。’‘塔西佗(古羅馬曆史學家。)的那一部分。’你說。‘什麼塔西佗的部分?’顧爾高看向窗戶和門,並不很明白。‘這一小部分,’你說,‘就是這裡,老師,我帶來了書。’然後你把書掏出來。顧爾高把眼鏡又架在鼻子上,這裡瞧瞧那裡瞧瞧,沒了主意。這個學生到底想乾什麼?但是這時候你隻要很放鬆並且很謙虛就可以了。他敷衍地解釋著。‘就是這一句話,老師,’你翻開書並且指給他那一段,‘我覺得這一句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後來我產生了許多困惑。這些問題折磨著我,我大概是誤解了這一段。’”貝拉把身子往前探去,咧開嘴笑著。“這個過去完成時我還沒有弄明白,求求您了。”他摩拳擦掌開心地說。“是的。這就是你要回去找老師的原因。你懇請顧爾高不要生氣,因為你不想心裡帶著這個困惑跨過人生的這一道門檻(意指從學校到社會的這道門。)。你不想在還沒搞清楚塔西佗這一段的意思之前就奔赴戰場。”埃爾諾繼續道。“有兩個動詞前綴我還不明白,”貝拉說,“就兩個小前綴。”“顧爾高讓你坐下。他從鼻梁上摘下眼鏡,長久地看著你。‘你嗎,魯紮克?’他說,‘現在麼,在畢業考試之後?要我告訴你什麼呢,魯紮克?’‘對不起,老師,’你充滿尊敬地回答,但是語氣要堅定,‘我有困惑。我在老師的手下已經學習了八年的時間……有八年,老師,請求您……我知道這個教材的重要性。這裡有……比如賀拉斯(古羅馬詩人、批評家。)。這裡有西塞羅(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如果老師能慈悲為懷……這幾個是還比較模糊的部分……’”台詞提示員把他的腦袋從門簾縫中塞了進來。“場子是你的了。”他說道。門簾縫裡隻露出他光禿禿的腦袋和額頭,還有那隻大酒糟鼻;他將身體藏在了簾子後。他對舞台的路數早已熟記在心。他的頭向右再向左,好似一台機器在轉動,然後閃電一般迅速消失不見了。音樂高聲響著。空氣中彌漫著甜蜜激動的喧嘩、對話、碗碟的碰撞聲和最簡單的四分之三節拍。演員開始準備起來。他用裝在兜裡的小鏡子照了照他的假發,用大拇指和食指沾著唾液捋順了眉毛。他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演員每一次戴上它們,都像在戴一副嶄新的手套,是第一次戴上它們:他首先把四根手指藏進那皮套裡,稍等一下,再不好意思地、極迅速地把大拇指滑進它的位置,追隨在它的四個兄弟身後。“我先過去,”演員說,“你們再過來,排好隊。勞約什,你留在最後。我在劇院的演員入口處等你們。”他把食指壓在唇上,閉上眼睛。“安靜,小心。”他輕聲說。然後他把門簾啪地合攏在自己的身後。他們則聽到尖聲的、歌唱腔調的聲聲問候。“你去找莫拉維茨,要他做出解釋,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約瑟夫二世不受人民的愛戴?”埃爾諾繼續說,“這匹肥馬是教父,陛下,另一匹是貴族,這一匹精瘦的瞎馬是人民……你感覺曆史上的這個怪胎並未得到公正的評價。而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你不會離開,直到老師給出一個評價……”“在拉約什一世在位期間,北、東、南星會在三個海裡落下(特洛伊小王子。),”阿貝爾說,“這又是為什麼?”迪波爾嚴肅地、滿腹思慮地說:“這個我也不知道。”“需要特彆注意提問的重音,”埃爾諾說,“這是最難的,你要滿懷尊敬,卻又充滿堅定。你終究不會向他們要求什麼……這一切簡單得就像你回到同一家商店,之前你曾在這裡買過東西,現在你再去確認一下商品的質量,或是詢問一下該如何使用。僅此而已。重點是你無法入眠,因為你被塔西佗這部分攪得心煩意亂,情緒不寧。這一點你必須要讓他知道。明天我們可以再練習一下。”“其實還可以再加點兒彆的,”貝拉說,“尤拉克可以去向音樂老師道歉,因為他唱歌跑調了。也許他還可以申請補課,就現在,補一下課。費用我們可以一起湊一下。”“奧瑪德到底想乾什麼?”阿貝爾問。沒有人知道奧瑪德到底想乾什麼。勞約什也不知道。貝拉用一隻手謹慎地把門簾撩起來一點兒,他們透過這道縫隙向外窺察。他們坐在那邊:在女演員右手邊的是經理,他剛過來,正在吃廓爾巴斯香腸;女演員左手邊坐著藥劑師。編輯坐在桌角,饑渴地留意著能從哪裡聽到一兩句小道消息。兩個穿著衝鋒連製服的年輕軍官在喝著香檳。咖啡服務生黑著臉靠在一隻鏡櫃上,那是一張心臟不好的病態的臉,他蠟黃的、病態的手往下垂著。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些並不是必須待在這裡的人要逗留於此。喧嘩聲中每個人都很難清晰地表達自己。阿貝爾想起他孩童時期的那些個晚上,他在父親的房間裡跟那三個溫順的瘋病人在一起時,都比現在有意思。那巨大的緊張已經漸漸從他體內消解掉。中午,小團體離開後,在他心裡爆發出的那些羞澀、困擾與驚奇,和它們攪在一起的不安,現在被麻木和漠不關心所置換掉。大家都無力地坐著,呆望著這個成人世界的肮臟的城堡,這個粗陋的天堂。“我們在圍牆裡。”阿貝爾酸酸地說。大家都不解地看著他。迪波爾的臉色今天晚上尤其慘白。他中規中矩地安靜坐著,把頭撐在手掌裡,散發著死囚牢房一樣的寧靜。阿貝爾不敢問他到底怎麼了。關於迪波爾,永遠也無法得到確定的答案,他總會給出讓人詫異的回答,有時他會漲紅著臉說出一些愚蠢的話。他可能會回答說,上周日都是鐵匠隊的失誤,所以在比賽的最後才沒能靠那個任意球取勝。每當迪波爾看起來是那麼的憂心忡忡,他的思緒就不知道是闖蕩去了哪個未知領域。阿貝爾總是擔心他說出一些在埃爾諾那裡會降低朋友分量的話來。他隻擔心埃爾諾;貝拉和勞約什從不會嚴厲地批評迪波爾。他擔心迪波爾犯錯,說出不過腦子的話,然後讓他為他感到害臊。到底會持續多久?阿貝爾想。然後會怎麼樣?也許隻幾分鐘後,這個把他們緊緊抓在一起的魔法就會消失。隻差那一句話,就像一根負荷過載的電線,電路的保險絲爆斷後,一切都陷入漆黑一片。他們已經期待這個晚上很久。阿貝爾無法準確地說出他在等什麼,在等一種怎樣神奇的解脫。隻是,讓他如此深深地詫異的是:他們竟全都這麼無精打采。他從來沒有想過,大家會是如此沒有興致地迎來這解脫的一刻。二等公民的地位讓他們感到難受:從他們自己世界秩序中的最高階層一下子跌落下來,跌到成人世界的底層。阿貝爾靜靜地說:“我們現在可以從頭再來。”沒有一個人想離開迪波爾先走。“誰先走?”埃爾諾問。當大家都沉默不語時,迪波爾也不動彈,他也在安靜地等待著。迪波爾盯著桌子的大理石台麵,並沒有抬起眼睛;他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現在他們都緊張地圍攏在他的身邊。他頑強地保持著沉默。那明爭暗鬥的對他的示好和狂熱的對他的親近,從各個方向發散出來並向他聚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也更爭風吃醋——儘管他在抗拒,仍然灌滿了他。好像受了傷的帕裡斯(艾爾弗萊德·?布雷姆,德國著名的鳥類學家。),他自傲地坐在那裡,咬著嘴唇。這所有射向他的、彙聚到一起的爭風吃醋,他應該感覺到了它們的狂熱力量,它們使他震驚,並讓他痛苦。他焦灼著,無法確定地感知自己。這種友情已經變成了負擔。當他想到,這個至今為止將他們牢牢地捆在一起的紀律,今天將要土崩瓦解,他感覺非常的好。當他這樣想時,自由和輕鬆便在他體內升騰。他再也不需要這份友誼了。實在是太多了,簡直要把他捆死。阿貝爾的癡迷,埃爾諾的吃醋,貝拉那感覺像是冷血動物一樣的黏著,還有兩個格侖家的男孩,好像鬼鬼祟祟的間諜。演員的遊戲以及他這個人,全都夠了,他再也承受不了更多。他神經放鬆地設想,或許再過幾個月後,他就能生活在兵營裡了。在那裡,不會有母親、勞約什、阿貝爾,這些總是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刨根問底的人;不再有埃爾諾,他那時刻審視的目光實在讓人受不了;他也不用再看到貝拉這個花花公子的影子。所有這一切,他全都受夠了。他滿心渴求地幻想著前線。關於前線,他什麼也不知道;他所唯一知道的,是那裡將代表他目前的生活終於可以完結,而他已經不能再忍受這個生活的一點點壓迫了。一尊銅鑄的父親的臉在遙遠的地方浮現出來,像很多英雄雕塑中的一個,是那樣的真實,仿佛可以觸摸到,儘管它那可怕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著他的生活。明天早上他要跟母親談談,也許他會承認一切,但是,他想付清欠郝瓦什的錢,他想要回那銀器;然後,他就可以輕鬆地跟阿貝爾和埃爾諾道彆,藏書網拍一下貝拉的肩頭,從演員帶的路上折返回來,吹著口哨到兵營裡去,儘管有戰爭,他也要到成年人中間去,在那裡,他擔負責任的壓力將獲得釋解;他不用再做這個朋友圈子裡的偶像,這對他太過沉重,因為他不知道該怎樣回饋。一切都會好起來,不管怎樣,一切都會正常起來;也許,隻要說出那一句話,他們都會從這裡麵,從這折磨人的、痛苦的聚合裡麵得到解脫。他已經不認識他自己了。這遊戲令人困擾,令人不明白。所有人就這樣坐著,好像都在等待著發生什麼。發生了什麼?是誰的錯?他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他隻是被動地接受,是他們都來找的他。事實就是這樣,他沒有區彆地、被動地接受了他們每一個人。他感到他給自己挑上了一副已經不能忍受的重擔。得把它丟下,帶一點粗暴,然後離開。他不需要這個遊戲了。他受不了這個刺激在他體內搏動,而他的每個神經都抗爭地抵製著。他想到了阿貝爾,於是目光觸及他。這個醫生的兒子一下子感受到這目光,然後帶著激勵、熱烈的疑問和心甘情願回應著他——時刻準備著,隻要一個召喚,他就會跳起來,然後去完成他的指令!——迪波爾不開心地,帶著罪惡感地把眼光往上方瞟去。把人們擺脫開怎麼這麼難!我們都以為自己是自由的,但是當我們想要自由自在的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連動也動彈不得。一個人沒有任何想法地隻是笑了一下,然後另一個人就立刻像線軸卷線一樣卷進了他的友誼中。他不知道這到底算什麼友誼。對於朋友,他有著不一樣的設想;這友誼中應該包含輕鬆、愉悅的散步,沒有負擔的感情,是完全沒有索求的。人們聚在一起,交換著想法……現在,他第一次感到,在人們之間也可以掛上沉重的、打不開的枷鎖,而斬斷它的代價隻能是傷害。粗暴的分手可能會給他們造成痛苦,但是,對於這種可能性他一點也不會感到難過。如果他們會感到痛苦,這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用拳頭擊在他們臉上,把埃爾諾鼻子上的眼鏡打掉,狠狠地抽阿貝爾一個耳光,用指頭彈貝拉的鼻子,然後昂首挺胸地走掉。然而一個秘密卻是:他無法從他們中間走開,就像一個人無法從他的世界,從他自己的環境裡,他自己建築的環境裡離開一樣。他們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大氣層裡,他們中間誰也不能從這個大氣層裡脫離開;他們背負著他們自己的大氣層和太陽係,而那強大的引力把他們吸附在一起,以至於在他們中間誰也無法承受割離。也許可以和每個人和平相處,他滿懷希望地想。他可以度過這一切。需要跟郝瓦什談談,然後明天,當阿貝爾再吹起口哨,我就跟他說我沒空。也許我該給爸爸寫封信,請求他回家。如果他在這裡,並且原諒了我,那麼再也沒有誰敢靠近我。他的臉上現出痛苦又自傲的線條。他們在看什麼?他難受地想。現在,他們三個人都往我這兒看。他們在等我站起來,然後緊跟上我,哪怕是一步,他們也不會允許我獨自走開,他們害怕我逃掉。這一切都過去了!忘掉吧!去玩彆的什麼,完全不同的遊戲。現在已經可以了……要忘掉這些年,這個小團體,這些偷竊行為,這種驚懼,這整個遊戲,這令人無法理解的、折磨人的反叛。他要給他們帶來痛苦。他隱隱約約地想:如果明明是被所有人愛著,為什麼還感到痛苦?他所有的神經都緊繃起來,抵抗著那些從他們湧向他的要求。他們每個人都想單獨占有他,他心裡暗想,他們全都那麼喜歡忌妒。他自傲地,幾乎察覺不到地笑了一下。在他們中間有人欺騙了大家,他想。這整個遊戲都是肮臟的,已經肮臟了很久很久。這遊戲是某個人的利益使然。他以奴隸主一樣厭惡的眼光望著前方。我得找到那一句話,他想,那句話,然後把它說出來,隻一下子,所有的都將崩裂,這個小團體的意義從此無存,就像鼓脹的膀胱,隻要一句話,如同一個針尖那麼碰觸了一下。我恨你們,他想,如果我現在就站起來,然後喊出來:我受夠了,我受不了了,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們全都打我的算盤,我再也不想要這些,夠了!我想一個人待著,我想要新朋友。這份友誼讓我痛苦。我再也受不了這份友誼了。他幾乎是乞求地環顧著周圍。我們不要再交往了,他想著,我沒有做錯什麼。我沒有喚來你們任何一個。他抬起一隻手,這一刻他們全部毫無遮攔地看進他的眼睛。埃爾諾的眼裡燃著嘲諷和冰冷的光。他們都憎恨我,他這樣想,那炙熱的抗爭再次填滿了他。他不情願地舒展開身子站了起來。“都來吧,”他簡短地說,“我受夠了。”他們一起穿過咖啡館,緊密地走在一起;打頭的是迪波爾,後麵跟著他們三個,最後麵是勞約什。男主角朝經理探身過去。人們的目光追在他們的背後。“他們是奧瑪德的朋友。”某一張桌子旁的人們說,譏笑聲在他們身後響起,還有好奇的張望。阿貝爾感覺到自己紅了臉。桌邊的人們在談論他們。他們走到了旋轉門邊。那門停住了,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轉了它。“人們的目光從各個方向追過來。也許還是書本更好些。應該留在書本中間;從彆處得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痛苦的和不清楚的。父親現在一定已經睡了。艾泰爾卡也許還沒睡,她在我的房間裡坐著。關於迪波爾的母親,鞋匠說了些什麼來著?早上她的病情還沒有加重。如果夜裡她死掉了,然後上校明天或後天回到家參加葬禮……得和郝瓦什談談。為什麼還要叫上我呢?我們去請求他還回銀器,然後我們給他寫下字條。如果我們沒死的話,我們也變成了成年人,我們會還清這筆債務的。我會給他寫一封信,我死後他可以交給父親或者艾泰爾卡。也許,半年後我想都不會想起這些人。也許我能活下來,那麼,某一天我也能寫點什麼。這也讓人痛苦,但是不會像生活在人們中間這麼痛苦。現在我們站在這裡,所有的人都在看著我們。他們在嘲諷地看著我們,編輯朝我們指指點點,嘴裡說著什麼。也許他們知道奧瑪德在等我們。他們都不喜歡奧瑪德。他們在奧瑪德的背後齜著牙笑,還交頭接耳。現在他們也在齜著牙嘲笑我們。也許他們以為我們是去找姑娘們。在這樣的時候,這確實也是慣例。奧瑪德會帶我們去。這也不壞。大塊頭的尤拉克,那個鐵打的人,上個星期去了姑娘們那裡。他說現在那兒有一個金發的、從首都過來的姑娘,她還給他看了她帶過來的執照(當時的妓女可以從警察局申請合法執照。)。尤拉克把那張紙整個讀了一遍。警署甚至寫明了她隻可以走哪條路,可以在哪裡向路人微笑和招手,在歌劇院和國家劇院裡她隻能去二等座席,還有房東可以從她的收入裡扣掉多少。這是需要讀一讀。所有的東西都需要讀一讀,看一看,凡是人們寫出來、造出來、編出來的東西,所有的一切。我們為什麼還不走?我想我們都彼此憎惡。我恨奧瑪德,勞約什的那些愚蠢問題也總讓我怒火中燒。沒有任何過渡地,他就會說起彆的,從我們正談的事情上跳走。如果迪波爾是我的朋友,我願意跟他走,而且我願意照看他,什麼我都願意跟他講,即便我知道他並不能明白,或者他並不在意。也許,如果我送給他點兒什麼會有幫助,比如禮物,或者很有價值的東西。但是我已經什麼都跟他說過了,我已經沒剩下什麼還能給他了。每個人都會走上自己的道路,然後我們會彼此忘記。應該去找姑娘們。如果我知道我們都一起去……也許奧瑪德現在就要帶我們去那兒。你們趕快走啊。女舞蹈演員也往這裡看了,她還笑,還招手。也許是迪波爾招她喜歡。我該怎樣做呢,如果奧瑪德把女舞蹈演員介紹過來?其實明天就可以了。我需要知道是誰在欺騙。我應該從奧瑪德那裡,埃爾諾那裡,郝瓦什那裡解脫出來。我再也不想夢見他了。一個人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旋轉門帶著他們轉了起來。他們來到了街上。廣場在華麗的光影下鋪開,抹了厚厚的、月光亮閃閃的糖皮兒。幾座有著大肚子一樣拱頂大門的巴洛克式房屋在甜甜的光亮中白花花地脹起來。音樂的一個節拍也被旋轉門帶了出來,然後在巨大的安靜中隨風消散。教堂封住了廣場的一邊,它那巨大的體重壓迫著周邊矮小的房屋。大主教住的房子的一扇大窗戶還亮著燈光。一座小花園在廣場的中間,圍著一口正逐漸枯竭的噴泉,栗子樹上盛開的鮮花宛如一支支點燃的蠟燭。空氣溫熱而稠密,好像夏季的夜晚。沒有人還在外麵。小花園前笨拙地矗立著有高大舞台空間、外部輪廓不成比例的劇院,仿佛一個廢棄的牲口飼養房;房子牆上黑漆漆,蛛網密布的窗戶瞎子一樣往外瞥著。這城市正在沉睡,做著它的第一場夢。從火車站的方向傳來火車頭刺耳的鳴叫,仿佛是提醒著居民們,把頭埋進羽絨被裡是那麼的徒勞,火車不斷檔地拉著那些不說話的乘客們來來往往。然而可以看得出,這提醒對這城市來說不疼不癢。兵營前兩名頭戴鋼盔的站崗士兵變著步伐,頻繁交換著他們守著的大門的兩角。主教坐在亮著燈光的窗戶後麵,靠在一把高背扶手椅裡,讀著報紙。茶幾上有一杯水,旁邊的盒子裡是小白麵餅(這是教堂裡做彌撒時被“祝聖”成耶穌的聖體而給人們吃的,在沒有膠囊和糖衣時也被用來當作膠囊裹著藥物以下咽。)包了安替比林(一種用來退熱、止痛的藥劑。)。他偶爾會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杯子,咽一小口,潤濕一下嘴唇的周圍,然後愜意地繼續讀著。主教像皇帝一樣也睡一張軍用的折疊床。在這張床的上方,懸掛著象牙做的十字架,靠牆放了跪伏祈禱的矮凳,上麵鋪著紅絲絨的軟墊。窗簾也是用沉甸甸的紅絲絨縫製的。主教的睡眠不好,他朝一個書櫃走去,然後用他雪白的、皮包骨的食指劃過一排書籍金色的書脊,就像碰觸管風琴的鍵盤,想找尋出這個時刻的真實聲音。很多本書都被他鉤出來又推回去,最後他把一本極厚的、黑色的書費勁地拿了出來。這個易碎的人慢慢把這本很沉的書拿到床頭櫃上,放在平日使用的祈禱書和祈禱珠鏈的旁邊。他翻開書,凝神地看了幾張圖。這是布雷姆(艾爾弗萊德·?布雷姆,德國著名的鳥類學家。)的,寫動物生活的書。主教已經很老了。他無聲地呻吟著,在折疊床的邊緣坐下,歎著氣解開他係扣的皮鞋。醫院裡燈火通明,每個窗口都透出燈光,像一座運行良好、勞動火熱的工廠,連晚上都不會把生產停下來。在街的儘頭,橋的下麵,一座大型的蒸汽磨坊也開著工。他們慢慢走過廣場,光線裡,他們自己那巨大的影子投射在他們身後。走到花園中間他們停了下來,這裡的灌木叢中接骨木開了花,那生腐的氣味像在觸摸著他們,刺激著他們的觀感。他們點上煙,無聲地站在那裡。周圍的這幾座房子,被塗上了黃色的光,是他們童年時代的舞台道具。他們知道每一間房子裡住的是誰,知道每一扇窗子後麵睡的是誰。書店招牌上那些字母的鍍金已經被摳得差不多了。在那些入口低矮的商店裡,他們購買過鉛筆、書本、假領、帽子、好吃的東西、手工鋸子和手電筒,這些都記在父親們的賬上。請記上賬吧……他們在哪裡都不用付錢。父親們的信用看上去是那麼無窮無儘,支撐了他們的整個童年。藥店的卷門已經落下,透過一個小的四方口,還有很強的光線從裡麵照到路上。藥劑師在裡麵,還沒有睡,大約還有人在他那兒;從軍官那兒過來的女士們,以及幾個軍官,在用“藥用乾邑”酒消磨著時間。報時的鐘聲突然打破了寂靜,拖著回響,仿佛打碎了一塊非常清脆的玻璃。他們圍著接骨木叢,一隻手捏著煙,另一隻手用來弄褲子,放了水。獨臂小子隻能用嘴叼著煙,因為這個動作需要他用上自己唯一的一隻手。迪波爾開始低聲吹起了口哨。沿著小花園的圍欄,踩著鬆軟的草地,他們繼續往前走去。鞋匠在他的小黑屋裡,坐在一盞燭台邊,懷裡有一本圖冊,他斷斷續續地、低聲地讀著一篇將軍的生平介紹。他時不時會停下來,往前方望去,用右手撚著胡須,然後低低地呻吟著。在城市的圖書館裡,三萬冊的書籍中間,在那被月光照得發亮的巨大房間的地板上,老鼠們興奮地享用著它們的盛宴。這座古老的城裡到處都有老鼠。有一次,市議會請來一位滅鼠人。那人把自己關進劇院的樓裡,僅僅幾個小時,在他離開的時候,成百的老鼠屍體堆積在觀眾看台、舞台、看台包廂和走廊上。阿貝爾仍然記得那個捉老鼠的人,他隻在城裡停留了一個下午;他把公共建築中的大小老鼠都清除乾淨,然後第二天帶著他的秘密和議會給的傭金消失不見了。人們說那是一個意大利人。春天的月亮有一個特點,就是會讓那些投射上月光的物體變得膨脹。那些物體,房子,所有的廣場和城市,會吸滿這春天的月光,然後腫脹,就像泡在水裡的人的屍體。河水急速地衝著他們——直穿過整個城市——衝著這些屍體。他們赤裸地遊泳,從很遠的地方過來,來自大山中間的小溪流裡,然後調整旅途的方向,彙入這條大河。他們快速地遊,借著春季的潮期,直奔他們的目的地:大海的方向。有時他們會結伴到達,三三兩兩的,夜裡他們比著賽地穿過這城市;河水知道他們的使命,於是儘可能地在夜晚完成屍體的運送,以很快的速度運出這座城的地界。這些遊泳的屍體從很遠的地方出發,冬季時在凍河的冰裡休息,醃製。第一次春季的融冰把他們帶了過來,然後繼續去往奧爾福爾德(匈牙利大平原,是多瑙河中遊大平原的組成部分,地勢平坦。)方向。他們有很多人,也不再年輕。腳麵和肚皮會從水麵露出來,頭稍稍沉在鏡子般的水麵下,身體上裂開著一道道傷口,有的在臉上,有的在胸上。有時他們會被橋墩擋住,清晨,磨坊工人把他們打撈上來,從他們的脖子上摘下防水的板金盒,然後認真地拚寫著封在裡麵的官方身份信息。這樣的人可以有很多,因為在春季的每個星期都會到來那麼幾個。如果有人留在這座城裡,留在他們中間,磨坊工人又能夠讀懂他們脖子上掛的信息,編輯就會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寫出那些陌生訪客們的名字。戰爭初期時城市周圍的鬆樹林已經被風暴摧毀殆儘,但是春風吹來,總能從各個方向把樹膠的味道吹進城裡,然後在熱起來的夜晚,這味道和被鬆樹沁香的溫泉水的濃稠氣味一起混合進了空氣。在漁人巷的拐角處,屠夫和他的兩個女兒睡在一間小屋裡;通向店鋪的那扇門敞開著,月光照亮了躺著睡覺的軀體和牆上大釘鉤上掛著的腫脹、被肢解開的牲畜屍體。大理石的屠宰台上躺著一個切下來的牛頭,它緊閉著眼,鼻孔中有黑色的血滴在大理石的台麵上。年邁的律師總是城裡最晚入睡的一個,他坐在書房裡的一把櫻桃木扶手椅上,紅色呢子的椅麵被一排頭部鑲了白色釉的釘子繃著;他的懷裡捧著一摞布滿塵土的玻璃盒,他望著那裡麵的蝴蝶標本。上百隻的蝴蝶裝在這樣的玻璃盒裡,圍著牆壁掛了一圈;律師自己用一隻白色的捕蝶網將這些蝴蝶捉回了家,然後把它們封進硫酸罐裡。即便是去會談,或是去法院,他也會背著硫酸罐和捕蝶網,就裝在他長禮服的後兜裡。他的兩個兒子在戰爭中陣亡了,他們的照片擺在書桌上的銅相框裡,相框上纏繞著悼念的絲帶。但是他已經不再哭他們了,因為他已經老了,距離他們的死亡也已經過去兩年了。兩年的時間裡,一切痛苦都可以被人們挨過去。現在他用放大鏡看著一套菜蝶的係列,觀察得極其認真。桌子上擺了一個煙嘴和一柄短煙鬥。律師已經摸索這些蝴蝶有七十年了,每個天熱的季節裡都可以看到他在城市的周圍,手裡拿著網子,在菜地裡跳躍,追在蝴蝶的後麵,他的白胡須飄著,他的長禮服的兩片後擺在他的身後蕩漾。還有很多彆的人,很多的人,他們隻是從外表上認識他們——隻是他們的臉龐或聲音——他們把他們全都存放在某個地方,某個在他們心裡形成記憶的地方,然後便再不能忘卻;他們不能忘卻那些殘疾的人、牧師、年老色衰的女人們的麵龐,他們與他們共同生活在這些舞台道具的中間;他們也都守在這裡,有著不同的身份與職業,他們生活在彼此周圍,沒有什麼事情他們相互不知道,但是也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能知道得千真萬確的。但是,也許在他們瀕死的一刻,他們的腦海中會浮現出那個住在教堂廣場的瘸腿玩具商的麵孔,他為大家介紹著一種新出品的魔匣。還有一個職業魔術師也住在城裡,每逢秋天,他都會在劇場舉辦演出,空閒的時間裡則去調試鋼琴。他們生活在一座島上,他們想從這裡徹底地逃離,但這也許永遠沒有可能;如果他們死去,家人也會把他們的屍體帶回這裡,挖個坑,埋在這座島的土地裡。阿貝爾扔掉了煙頭。“來吧。”演員的話含混地傳過來。他站在劇院演員入口的外麵,沒有戴帽子,他的金牙在月色裡閃著光。他在齜牙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