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一個人待在臥室裡,但還是能隱隱約約地聽到外麵會客間裡傳來的電視機聲音。她突然非常惱火地發現,那個不知道是什麼體育節目的聲音反而讓她感到放心。讓她更加感覺惱火的是,自己居然很安安心心地讓賈蘭德待在隔壁房間裡。讓一個連環殺手待在附近,你居然感到安全,那你的生活一定出現嚴重問題了。夏莉對自己目前糟糕的生活狀態痛苦不堪。她把海鹽小筒子放回到行李箱裡藏好。她接下來開始脫睡袍。可睡袍一離身,她就打了個冷戰,這是因為穿在裡麵的尼龍蕾絲短袖睡衣和與之配套的內褲太薄,睡袍一脫,軀體的大部分就直接暴露在空調的冷氣之下。她趕緊爬上床,關了床頭燈,鑽進了被窩。不一會兒,她就入睡了。又過了一會兒,赫莉來找她了。這不是赫莉的幽靈,因為赫莉的幽靈已經越過陰陽兩界,再也不可能在她麵前出現了,這隻是一場夢。夏莉頭腦裡還有那麼一小部分仍然處於正常活動狀態,還具有識彆能力。她知道這是一場夢。即便她發現自己完全深陷在夢裡不能自拔,她仍然清楚這是一場夢。赫莉還是她一家被害、她自己被綁架那一天的樣子:甜甜的笑容,海邊女孩常見的棕褐色肌膚,一頭長長的金發。“我喜歡跳舞,你呢?”赫莉從夏莉肩頭後麵跟她說話。夏莉發現她們兩個都在跳舞,都倚在男人手臂裡在舞池裡移動著舞步。她和赫莉靠得很近,這讓她能看到赫莉的樣子,聽到赫莉的聲音。夏莉發現自己是現在的自己——32歲的夏莉,而赫莉卻是17歲的赫莉,但她們都沒有覺得對方有什麼反常。夏莉在夢中回答說:“是的。”夏莉覺得她們是在桑德林飯店的舞池裡跳舞。她看到群星閃爍的夜空,提基神像柱頂上燃燒著的火炬,還有擠在他們周圍的其他舞伴。夏莉知道這個夢是在回放剛剛過去的那個傍晚,隻是把赫莉混進來了而已。行,把赫莉加到夢裡來也不壞。夏莉笑了,因為她看到赫莉的樣子很快樂,很高興。她還是那般的年輕,那般的無憂無慮,那般的充滿活力——直到夏莉注意到她身上的裝束。赫莉身上穿了一件燈籠舞裙,這套衣服隻是在赫莉的幽靈身上見到過,夏莉覺得這身衣著非常值得關注。她揚起眉頭,想用手指去碰碰赫莉身上的燈籠舞裙,結果卻什麼也沒碰著。看著赫莉,夏莉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夢的迷霧中掙脫出片刻,讓她產生了某種聯想:夏莉想起了貝莉·埃文斯。貝莉在被綁架前一個星期裡曾去跳過舞,那赫莉在被綁架之前是不是也去跳過舞呢?夏莉不清楚。如果赫莉去過,那赫莉肯定沒有邀請她一起去。當然,這也不奇怪,因為那個時候的夏莉隻是那所學校新來的插班生,還沒有像赫莉那樣和周圍的人混得很熟。夏莉在夢中皺了皺眉頭,回過頭來再去找赫莉,卻發現赫莉的朋友正踏著旋轉舞步把赫莉往舞池外邊帶。赫莉的裙子儘管豔了點,但看上去還是很漂亮的。她回過頭來對夏莉開懷大笑,任由自己的舞伴一路踏著舞步,把她帶進黑暗中去了。夏莉突然發瘋似的在赫莉背後喊著她,想看一看赫莉舞伴的麵孔,更想做點什麼阻擋住她知道接著要發生的事情——但是,她沒有成功。“赫莉!”夏莉伸長脖子拚命地呼喚著她朋友的名字,不想讓這個女孩脫離視線。她的心在狂跳,血在奔流,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縮在了一起。她一心想去追她的朋友,但腳下就是挪不動半步。她在心裡竭力想要掙脫摟在她腰上的手臂,一個勁兒地要往赫莉消失的那個黑暗處去看個究竟,她甚至還大聲地叫喊“赫莉!”,可她的一切努力似乎都無濟於事。舞池以外的地方一片昏暗,她再也看不到赫莉了。夏莉又一次死命地想從夢境裡掙脫出來,儘管她心裡知道努力是徒勞的,因為她自己現在也是整個夢的一部分。她感覺摟在腰上的手臂突然變得更加沉重起來,箍得也更加緊了。她轉著轉著,猛然撞在了舞伴身上。在夏莉的感覺中,帶著自己跳舞的這個男人不是一個夢中的虛幻之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他就在夏莉麵前使勁地把她往他自己懷裡拽。夏莉感到他身體裡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能感受到摟在腰上的手臂有著鋼鐵般的肌肉,托住她腰的手寬大有力,充滿了溫馨。這一切是如此真實生動,這是夏莉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感受。“沒事。有我在保護你,這隻是一個糟糕的夢。”儘管夏莉為赫莉的去向憂心如焚,拚命想去阻擋其實她無力阻擋的結果,儘管夢魘影響了她的思維,她還是能夠辨認出這個個性鮮明的聲音,這個聲音是從宇宙中的某個地方傳到她耳朵裡的。她驀然抬頭一看:賈蘭德藍天般的眼睛出現在她的麵前。他長著黃褐色頭發的頭緊靠在她臉的上方,線條優美的嘴唇上充盈了關切,寬寬的肩膀擋住了她的視線。原來現在和自己跳舞的是賈蘭德!是賈蘭德的手正抓著自己的手,是賈蘭德的手臂摟在自己的腰上,她緊緊依著的是賈蘭德岩石一般結實的軀體。夏莉意識到自己在夢中見到賈蘭德是如此興奮。她覺得自己的表現是多麼愚蠢,多麼可笑。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夢中見到賈蘭德讓她多麼愉悅。她的內心感受一定暴露在她眼睛裡了,因為她看到賈蘭德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眯著眼睛看著她,繃得緊緊的臉頰放鬆了許多。“瞧,這是不是有點讓人神魂顛倒呀?”賈蘭德故意拖長聲音,夏莉感覺他就像一條餓狼似的在獰笑。不管他是什麼意思,夏莉覺得自己的心思不能放在他身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的朋友——赫莉。”夏莉一邊絕望地跟賈蘭德說,一邊扭過脖子又一次往舞池外麵的黑暗中看去,她知道赫莉是從那個地方消失的。“我得去追她,我得把她攔住。”“你做了個噩夢。”不管夏莉怎麼想極力掙脫賈蘭德,他還是把她抱得緊緊的。“彆怕,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你之前見到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夏莉的目光又把舞池以外黑黢黢的地方搜尋了一遍。看著麵前深不可測的黑暗,她覺得賈蘭德是對的:剛才見到的赫莉,隻不過是侵入她睡眠的一次記憶。赫莉並不需要夏莉,夏莉可以任由她去。接受了這樣的現實之後,她不知不覺地放鬆了。如果她現在真把賈蘭德認作是可以信賴的人,那一定是犯傻了。但是,眼下,也就是眼下,她顯然對他產生了依賴。夏莉意識到自己確實在感受著賈蘭德。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受到賈蘭德堅如城牆般的胸脯抵在自己的胸脯上。她真切地感受到賈蘭德的存在,好像他仍然活著,仍然是一個能夠呼吸的男人。他把她擁在懷裡。她的身體顫抖著,讓她喘不過氣來。這時,賈蘭德的話又鑽進了她的腦海。夏莉仰起頭,火辣辣地看著賈蘭德。“你是說這一切都是真的?”賈蘭德笑容滿麵地看著夏莉,他的笑容再也不是餓狼似的獰笑,而是親切舒心的笑容,是讓她頭暈目眩的笑容。天哪,他是如此英俊。“你覺得呢?”“這不可能。”賈蘭德寬寬的下巴正好抵到夏莉眼睛上麵一點,她看到他下巴上的胡子刮得乾乾淨淨的。他的頭俯在夏莉頭的上方,正好讓她的目光可以從他光滑的麵頰上掃到他顴骨的曲線,再到濃密的深棕色眉毛和線條優美的鼻子。賈蘭德低著頭,目光如炬地看著她,讓她覺得捉摸不透。但是,他的眼睛深處還是有些東西告訴夏莉,他也在全心全意地感受著夏莉的存在,如同夏莉在全心全意地感受著他的存在一樣。也就是說,他也能感受到夏莉。夏莉的心仍然飛快地跳動著,但現在已經不是因為赫莉了。“看看吧,是真的。”賈蘭德說著就帶著夏莉開始跳起了旋轉舞步,他要讓夏莉充分感受他。夏莉猜想他是故意設計這樣的動作來迷惑她,讓她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她仍然眯起疑惑的眼睛看著賈蘭德,不肯接受這樣的事實。“我是在做夢,是不是?”賈蘭德歎了口氣。他的手把夏莉抓得更緊了。她可以感受到他肥厚的手掌,略顯粗糙的指尖;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圓領短袖衫柔軟的質地和衣服下麵充滿張力的肩膀;她可以感受到他粗壯的軀體,豐滿的肌肉;她可以感受到他絕對不容置疑的雄性力量。無論這是不是一場夢,她的脈搏開始狂野地跳動,胃也開始翻動。一切都是真實的,這樣的感受是真實的;他也會感受到這一切是真實的。“天哪,醫生,放鬆自己。跟著大家一起慢擺,跟上我的舞步。”賈蘭德說。他的話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但她也不想去爭辯,因為她現在沒有心思去爭辯。夏莉發現自己似乎很享受在他手臂裡的感覺。當然,這首先必須是一場夢。如果這僅僅是一場夢的話,她就可以儘情地放鬆,儘情地去享受,因為夢中的一切都不會產生什麼後果。她想了想之後確定,這確實是一場夢。他們好像還在桑德林飯店舞池裡優雅地跳著舞,樂隊在一邊即興演奏著。他們周圍還是那些成雙成對的舞伴,舞池周圍還是那些人,擠在那裡看著他們跳舞:身著牛仔褲和圓領短袖衫、腳蹬靴子的賈蘭德和穿著透明無袖睡衣、赤著雙腳的夏莉正在舞池中間跳著舞。夏莉無論怎麼去想象,也不會想到自己會這身打扮來跳舞。我可以感受到腳下水泥地的紋路,我可以聞到……我聞到什麼了?細火慢烤的肉香味,火炬的香茅味,菜香味,花香味,還有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士,踩著舞步從我旁邊經過時散發出來的。我能聞到賈蘭德的體味,像是大海的味道。賈蘭德的屁股像搖搖籃似的帶著夏莉的屁股搖著,他的大腿遊走在她的大腿上。夏莉能感受到賈蘭德堅硬的牛仔褲摩擦著她的光腿,感受到他那隻張開著的大手緊緊貼在後腰上的力量。舞曲還是那首熾熱的愛情歌曲,節奏舒緩,令人心動。我們擁有今夜……夏莉踏著賈蘭德的舞步,身子應著音樂的節奏搖擺著。賈蘭德靴子上粗糙的牛皮從她光腳上劃過,她感覺身體開始隨著舒緩的節奏悸動著。“托尼在哪兒?”夏莉問道,因為如果這個夢是在複現傍晚的那些活動,托尼也應該在裡麵。還有克萊因和卡明斯基,她在夢中也沒有見到他們。賈蘭德的嘴角動了動。“去他媽的托尼。”賈蘭德冷冷地答道。這倒讓夏莉笑了,因為這才是賈蘭德的聲音,這也讓她感覺夢突然又開始變成現實了。隻不過這不是現實,因為這不可能。但是,這一切又好像夠真實的了。沒有任何預兆,賈蘭德粗壯有力的大腿開始在她大腿之間翻滾攪動。他死命地壓著她,用力抵著她的蕾絲內褲往下滑過去,讓她立即有了電擊般的感受,僵直的軀體瞬間似被熔化了。“怎麼……”夏莉出於本能地想去抵抗,目光恨不得穿透賈蘭德的臉,但她馬上又被頭頂上的天花板吸引過去了。她發現舞池上方突然現出一塊天花板,一盞不停轉動的迪斯科舞球形燈,把無數顆耀眼的彩星撒在這塊昏暗的金屬天花板上。夏莉呆呆地看看天花板,再看看周圍的人群,他們好像瞬間變得更加地狂野、更加地年輕了。她又把目光移到擺在舞池周圍的桌子上,那裡坐滿了客人。她聞到的氣味也變了:現在全是爆米花味和啤酒味。她感覺腳下光滑的木地板涼涼的,一對對舞伴看上去像是摩托車飆車黨帶著他們的女友,一副很酷很炫的樣子。另一邊牆邊的吧台上擠滿了飲酒作樂的人們。夏莉覺得整個氛圍沒有一點品位,到處是刺耳的喧鬨,聲音大得幾乎撐爆了分貝計。音樂也是勁歌熱曲,呈現出風格迥異的節奏,讓人聽了不禁熱血沸騰。歌曲——她熟悉這首歌,是什麼來著的?阿黛爾的《內心深處愛恨交織》。“……回事?”夏莉終於掙紮著把話說完了。她剛才對夢中的場景轉換沒回過神,忘了本來是要一本正經地問賈蘭德:“……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賈蘭德臉上的笑意鑽進了夏莉的眼睛,他緊緊抱著夏莉,隨著震人心扉的音樂節奏擺動著身體,讓夏莉無時不在感受著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去它的一本正經,我現在就要完全相反的感受。“不知道,但這是我喜歡的地方。”“我們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了?”真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人們在夢中怎麼會知道自己到了哪兒呢?“我也不知道。”音樂聲太大,賈蘭德不得不抵著夏莉的耳朵。“但是,不管你想怎麼樣,不要把我甩掉。醫生,我相信你是不會願意丟開我的。”夏莉感覺他的唇在她耳邊摩挲著。他說話的一呼一吸之間,溫暖的氣息吹在她肌膚上,把細微奇妙的震顫瞬間一路送到她的神經末梢,她不想把賈蘭德推開。“你覺得這可能嗎?”夏莉的話裡夾帶著絲絲憂心。賈蘭德低下頭看著她,夏莉也蹙著眉看著他。“誰知道呢?這是一場奇妙的夢,我敢打賭,我們是無法驗證的。”賈蘭德嘶啞的聲音裡露出霸道的味道。“把你的手伸出來抱在我脖子上,醫生。兩隻手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