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藏-書-網在凡爾賽的麥努斯-普萊西斯公館的庭院裡,國王宣布了三級會議的開始。這是自1614年以來,三個社會階級——教士、貴族和平民——的代表第一次正式會麵,偌大的穹頂會議室座無虛席,一排又一排滿懷期待的法國人希望國王能提出些建議——任何建議——好挽救他早已深陷泥潭的王國。某些能夠指明前進方向的建議。國王演講的時候,我就坐在我父親身邊。在會議開始前,我們兩個還對國王懷有信心,但這種感覺很快消散無蹤。因為在我們敬愛的領袖滔滔不絕的發言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內容,也沒有給飽受壓迫的第三階級——也就是平民階級——帶來任何安慰。坐在我們對麵的是烏鴉們。拉弗雷尼埃先生,勒·佩爾蒂埃和西維爾,以及萊維斯克夫人,他們臉色陰沉,與他們黑色的衣著正相配。當我落座的時候,我對上他們的目光,短促而恭敬地鞠了一躬,用假笑掩藏自己的真實感受。他們也帶著假笑點頭回應,而我能感覺到他們看著我,評估著我。我裝作察看腳邊的東西,同時悄悄借著卷發的遮掩窺視他們。萊維斯克夫人對西維爾低聲說了句什麼。西維爾點頭回應。等這段無聊的演說結束,三個階級立刻開始了互相指責。父親和我離開了麥努斯-普萊西斯旅館,示意車夫駕著馬車自行返回,然後沿著巴黎大道前進了一段路,接著轉上一條通向我們家莊園後草坪的小路。我們在路上閒聊起來。他問起了我在王家學校的最後一年,但我努力把他的注意力轉到了不那麼危險、也不必用謊言掩飾的話題上,因此沒過多久,我們就開始緬懷母親生前的種種,以及阿爾諾剛來我們家時的情景。接著,等我們遠離人群以後——一邊是開闊的田野,另一邊是俯瞰我們的王宮——他提到了我沒能向阿爾諾宣揚騎士團理念的事實。“您是說給他洗腦吧。”我答道。父親歎了口氣。他還戴著他最愛的那頂黑色海狸皮帽,此時他取下帽子,先是撓了撓下麵的假發——這讓他很是惱火——隨後摸了摸額頭,再看看手心,似乎想知道上麵是否沾著汗水。“埃莉斯,刺客很可能會先找到阿爾諾,這點應該不用我提醒你吧?你忘了我和他一起相處過多久。我很清楚他的能力。他很有……天賦。刺客們察覺這一點也隻是時間問題。”“父親,如果我能說服阿爾諾加入騎士團……”他發出毫無愉悅的短促笑聲。“噢,那現在正是時候。”我沒有退縮。“您說他很有天賦。如果阿爾諾能讓騎士團和刺客兄弟會聯合起來呢?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呢?”“你的信,”父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在信裡提到過。”“我的確認真考慮過這些事。”“這我看得出來。你的想法帶著年輕人的理想主義,但也表現出了某種……成熟。”關於這一點,我在心裡向海瑟姆·肯威說了聲多謝(外加一句對不起)。“也許你有興趣知道,我已經做好安排,九_九_藏_書_網準備和刺客首領米拉波伯爵碰麵了。”父親續道。“真的?”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唇邊。“嗯,是真的。”“因為您希望這兩個組織能進行對話?”我壓低了聲音。“因為我覺得,在關係到我們國家未來的這件事上,我們或許有些共同點。”我親愛的日記,或許你正在好奇一件事:我的這些刺客和聖殿騎士聯合的想法,是否和那個事實——我是聖殿騎士,而阿爾諾是刺客——有關?答案是“沒有”。我對於未來的任何願景,都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利益。但如果這意味著阿爾諾和我可以在一起,不必偽裝,也不會有謊言,那麼我當然會為此慶幸,但這隻是成功的附帶好處而已。我發誓。隨後,王宮裡舉行了一場儀式——我的騎士團入門儀式。我父親穿著大團長的禮袍,身披光滑的貂皮襯裡長鬥篷,脖子上圍著一條長綢帶,背心係著紐扣,鞋子的搭扣擦得閃閃發亮。他將聖殿騎士的入門彆針遞給我的時候,我看著他充滿笑意的雙眼,而他顯得那麼英俊,那麼自豪。我並不知道,那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他。但在入門儀式的時候,沒人看得出我們曾經爭執過。他的眼裡沒有了疲憊,取而代之的是驕傲。當然了,在場的還有其他人。討厭的烏鴉們和另一些聖殿騎士也在場,他們有氣無力地笑著,言不由衷地向我道賀,但這場儀式是屬於德·拉·塞爾家族的。他們終於讓我成為了聖殿騎士,在這一刻,我感覺到母親的靈魂注視著我。我在心裡發誓,我決不會辜負德·拉·塞爾家族的聲名。隨後,在慶祝我入門的“私人晚會”上,我經過賓客之間,感覺自己像是變了個人。也許他們以為我聽不見他們在扇子遮掩下的竊竊私語,說我每天都在用酗酒和賭博虛度光陰。他們低聲表示著自己對我父親的同情。他們甚至還貶低我的著裝。但他們的話對我毫無影響。我母親向來痛恨那些宮廷裡的女人,作為她的女兒,我對這類言辭也不屑一顧。多虧了她的教導。這些女人根本傷不了我。然後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阿爾諾。我拉著他開開心心地跳了支舞,除了重溫舊日回憶之外,我還想在和他敘舊之前先讓自己鎮定下來。啊哈。看起來阿爾諾的這次出席並沒有得到正式許可。或許是這樣,又或許他和過去一樣,給自己找了個敵人。以我對他的了解,恐怕兩個原因都有。我拎起裙角,快步穿過走廊,穿梭於來客之間,而他緊隨在後——說實話,我們就像一支遊行隊伍。當然了,這可不是剛剛加入騎士團的大團長之女該有的舉止。韋瑟羅爾先生,你看到了麼?父親,你看到了麼?我成熟了。我長大了。我想著。我決定停止這場追逐戲,於是躲進旁邊的某個房間,等待阿爾諾出現,然後再把他拽進屋裡,和他麵對著麵。“你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我說著,入神地看著他。“我能說什麼呢?”他說,“你總是帶壞我……”“你帶壞我的次數更多。”我告訴他。然後我們就接吻了。至於如何發生的,我也說不清。前一秒我們還是重聚的老友,後一秒就成了重逢的戀人。我們的吻長久而又充滿激情,等到最終分開時,我們盯著彼此看了好一會兒。“你穿的是我父親的外套吧?”我揶揄他說。“你穿的這是裙子麼?”他反擊道。我鬨著玩地拍了拍他的臉。“彆提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木乃伊。”“今天的事肯定很重要,所以你才打扮得這麼漂亮。”他笑著說。“不是這樣的。說真的,今天是有不少儀式和訓話,但那些都無聊死了。”阿爾諾咧嘴一笑。噢,從前那個阿爾諾回來了。我人生的樂趣回來了。就好像天一直下著雨,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太陽就出來了——就好像從遠方回家,遠遠地看到你家的大門那樣。我們又親吻了一次,然後抱著彼此。“噢,每次你不邀請我參加你的聚會,大家就都得遭殃。”他開起了玩笑。“我想邀請你的,可父親不同意。”“你父親?”門的另一邊傳來模糊的樂曲聲,還有走廊裡那些賓客的笑聲,以及匆忙而沉重的腳步聲——守衛們仍然在尋找阿爾諾。然後那扇門突然搖晃起來,有人在另一邊重重地敲著門,接著有個粗魯的嗓音喊道:“誰在裡麵?”阿爾諾和我對視著彼此,仿佛又變成了兩個孩子——在廚房裡偷蘋果和餡餅時被人發現的孩子。要是我能永遠留住那一刻該多好。因為我覺得,我恐怕永遠沒法感受到像那樣的幸福了。我讓阿爾諾鑽出窗戶,然後拿起一隻酒杯,猛地推開門,裝出立足不穩的樣子。“噢我的天。這兒根本不是台球室,對吧?”我快活地說。那些衛兵看到我,紛紛露出尷尬的表情。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這場“私人晚會”是以我的名義舉辦的……“我們在追趕闖入者,德·拉·塞爾小姐。您看到那個人了麼?”我故意眯著眼睛看著他。“鹿子?不,我不覺得鹿會爬樓梯,它們的蹄子太小了——它們是怎麼從王家動物園跑出來的?”衛兵們猶豫地對視了一眼。“不是鹿子,是闖入者。可疑的人物。您見到什麼可疑的人沒有?”到了這時候,衛兵們都既緊張又焦慮。他們能感覺到自己的獵物就在附近,又為我的拖延而惱火。“噢,那是德·波利尼亞克夫人,”我壓低了聲音,“她的頭發裡有隻鳥兒。我想她是從王家動物園裡偷來的。”另一個守衛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來。“請您讓到邊上,讓我們搜查這個房間,小姐。”我搖晃了幾下,裝出不勝酒力的樣子——或許還帶著些挑逗。“恐怕你能找到的隻有我,”我對著他露出微笑,順便展示了一下我的低胸長裙,“我找台球室已經找了快一個鐘頭了。”那個衛兵的眼睛開始不守規矩。“我們可以帶您過去,小姐,”他說著,短促地鞠了一躬,“而且我們會鎖上房門,以免出現更多的誤會。”衛兵們護送著我離開,而我暗暗祈禱著兩件事:首先,阿爾諾能順利跳到庭院裡;以及其次,在衛兵們帶我去台球室的路上,能夠發生點什麼意外,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俗話說得好:許願時要謹慎,因為你的願望很可能成真。我祈禱的意外真的發生了,因為我聽到了一聲呼喊:“上帝啊,他殺了德·拉·塞爾大人。”我的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1789年5月5日(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