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天放學的天氣,天空的雲像是鋪在一張藍色大紙上的棉花,一條一條整齊地排列著,偶爾飛過的飛機拖出了長長的白煙,空氣爆炸的聲音從兩萬三千英尺的高空中傳到我的耳邊。其實,李心蕊叫住我的原因,不是為了那篇作文,而是她的腳踏車鏈條脫落了。我以為她被那篇作文深深地感動了,所以想在放學後跟我好好地說說話。但是當她指著腳踏車掉鏈的地方,然後麵無表情地看著我時,我才知道我想太多了。“銬夭……”這時我心裡的O。S。,我當然沒有說出來。“怎麼了?”這才是從我嘴巴裡說出來的話,而且我感覺得到,這三個字我說得很沒溫度。“腳踏車掉鏈了。”“弄回去啊。”我試著裝作完全沒有發生作文告白的那件事,即冷漠又無情地說著。“我不會。”她搖頭。“那個很簡單啊。”我摸頭。“你幫不幫?”“幫了有沒有回報?”她聽完,牽著掉鏈的腳踏車轉頭就走。她轉頭的瞬間,我的世界一整個黑暗了起來,烏雲密布之後立刻狂風暴雨,大雪紛飛,世界立刻結凍成冰。“唉!”我叫她,她繼續走。“唉唉!”我多叫了一聲,她還是繼續走。“李心蕊!”我直接叫她的名字,她還是繼續走。“我幫你弄啦!”剛剛我刻意裝出來的無情完全失敗,徹底地舉白旗投降。“不用了。”“唉!不用回報啦。”我牽著腳踏車跟在她的後麵。“不用了。”“真的不用回報啦。我跟你開玩笑的。”這時,我走在她的後麵,距離大概是五公尺。“不用了。”“那你就要這樣牽回家喔?”“不行嗎?”“可以啦,可是很遠啊,而且等一下不是要補習?”“我可以去找彆人幫我弄。”“我我我!”我很用力地在她後麵舉手,“我就是彆人啊!”“我要去找不用回報的彆人幫我。”“我我我!”我繼續用力地舉著手,“我就是那個不用回報的彆人!”“……”她沒有說話。“唉!你給個機會嘛!”我有點急了。“剛剛給過你機會了。”“再給一次?”這時,她停下腳步,大概頓了五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我說:“給了有沒有回報?”我聽了,心中大喜,“有有有有有!有很多回報喔!”我開心地笑著說。“哼,沒個性!”她拋下這句話,轉頭又繼續走。“喂!你乾麼這樣,好歹也聽完回報是什麼再選擇要不要走唄!”“你可以說啊。”“我可以請你去吃刨冰!”衡量一下經濟狀況,我選了一個好負擔的。“沒興趣,我敏感性牙齒。”“那我請你去吃牛排!”我忍著零用錢可能會花個精光的痛苦說著。“沒興趣,我不吃牛。”“那我請你去看電影!”這也是一項超極大的開銷。“沒時間,我星期六日都要補習。”這刀光劍影的對話令我有些承受不起了,於是,我停下自己的腳踏車,跑向前,一把把她拉開,放下車檔停好她的腳踏車。“你乾麼?”“幫你把鏈子弄好啊。”我沒停下手,邊說邊弄。“我沒有回報可以給你。”“我剛剛說了,不用回報。”不到十秒的時間,掉鏈的問題就解決了。我把車子還給她,然後走回我的腳踏車邊。“那你剛剛說的,你要給我的回報算數嗎?”她停在原地,側臉看著我。夏天傍晚五點半的陽光是橙黃色的,均勻地鋪在她的臉上。“吃冰嗎?”我說。“對啊。”“你不是說你敏感性牙齒?”“那我可以選電影啊。”“你不是說你沒時間?”“所以,隻剩下牛排可以選?”“你不是說你不吃牛?”“關閔綠……”她似乎又要生氣了。“等等!等等!彆又生氣了。”我試圖緩和一下,“你要聽我說完。”“你說啊!”“因為你敏感牙齒,所以我不帶你去吃刨冰;因為你沒時間,所以我不帶你去看電影;又因為你不吃牛,所以我不帶你去吃牛排。”“這跟剛剛的話有什麼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因為我要帶你去吃紅豆湯,就沒有敏感性牙齒的問題;然後再陪你去圖書館念書,就不用擔心浪費了念書時間;最後請你去夜市裡吃陽春麵,陽春麵裡總不會有牛肉了吧!這樣可以嗎?”我說。她聽完,一臉笑意地回答:“我還沒答應你啊。”“你可以回家考慮一下,這麼好康、不賠穩賺的事情,應該可以接受吧?”“再說囉。我要去補習了,再見!”說完,她就跳上腳踏車,一踩一踩的,身體一擺一擺的,愈騎愈遠。我還在欣賞她的背影的同時,阿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突然抱住我,“喔喔喔!有進展喔!”他大聲地嚷著。“進你個屁!八字都還沒一撇!”我用力掙開他,在他肚子上補了一拳。“剛剛看李心蕊笑得那麼開心的樣子,我想你跟她應該是有譜了。”他邊說,邊在我的背上捶了兩拳。“譜你個鳥!她哪裡笑得很開心?你眼殘是嗎?”我用右手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任性!”“她任性?”因為被勒住脖子,他的話摻雜著欲嘔的聲調。“對啊。脾氣很差,開個玩笑而已,氣得七竅生煙。”“那是你他媽的白目,該正經的時候,你跟人家開什麼玩笑?”他掙脫我的右手,然後把我的雙手扣到背後,再壓住我的背。“我怎麼知道她開不起玩笑?”這句話我說得很用力,因為我被壓著背,弓著身體,肚子受到壓迫,“那隻是個小玩笑而已。”“說不定她隻是想要你快點修好車鏈,然後陪她去補習班。”“他媽的!我們一定得一邊玩摔角一邊說話嗎?”我再一次用力掙脫,然後用雙手扳住他的手臂,用力地往後拗。“哇銬!”他大叫,“是你先玩的耶!”“什麼我先玩?明明就是你一來就給我一招擒抱術!”我的話才剛說完,他又巧妙地掙脫了我。“好了啦!彆玩了,補習去了!”他說。“是你自己找死來跟我玩的!”我嗆了回去。在騎腳踏車去補習班的路上,我們依然一邊玩著摔角一邊騎車。我不知道那背著我愈騎愈遠的李心蕊是不是有偷偷地笑著,但是,我很想告訴她,雖然我跟阿智邊騎車邊玩摔角,但我的表情,卻因為她而偷偷笑著。希望你也為了我,偷偷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