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笛很快便發覺安娜貝絲有些心不在焉。雖然她滔滔不絶地講述營地內的新奇事兒——神奇的箭術,騎著天馬翱翔,冒著岩漿的攀岩牆,和魔獸們的戰鬥——但她的語氣很平淡,彷彿思緒早就不知飄到哪裡去了。安娜貝絲把能夠俯視整個長島灣的露天場館指給她看。(沒錯,正是紐約的長島,他們坐著戰車橫跨上千公裡來到了這裡。)據安娜貝絲的解釋,混血營通常隻在夏季開放,但有些孩子則一整年都留在這裡。如此日積月累下來,即使現在是冬季,營內卻依然人滿為患。小笛想知道這個營地誰做主,他們怎麼知道小笛和她的朋友們屬於這裡。她還想知道安娜貝絲是否一直都留在這裡,以及擅長什麼運動。如果被魔獸打敗,會不會被勒令退營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層出不窮地出現在小笛的腦子裡,但看著安娜貝絲陰鬱的臉色,她最終決定還是保持沉默為好。爬上營地邊緣的一座小山,小笛登高遠望,將山穀內美麗的景色儘收眼底——茂密的大森林向西北延伸,美麗的海灘,彎彎的溪流,碧綠的加農湖,蒼翠的田野,還有完整的族營分布——各種樣式古怪的建築呈半彎排列,形成希臘字母“Ω”。以中間的綠色木屋為中心,兩翼向左右延伸。這些木屋有金色的,也有銀色的,有屋頂長草的,還有猩紅色的,並且屋外圍著倒刺籬笆。有一間黑色的木屋,屋前居然點著綠色的火把。與外界的雪山、雪原相比,這裡儼然是一處世外桃源。“凡人看不到山穀內的情況。”安娜貝絲說,“想必你也注意到了,這裡的天氣也是受到操控的。每一個木屋代表一位希臘神靈——木屋內住的就是那位神靈的子女。”說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笛,似乎想看看小笛聽到這些後會有什麼反應。“依你的說法,我的母親原本是位女神。”安娜貝絲點點頭:“看來你很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小笛並沒有說明其中的隱情。這些年來,她曾詢問父親為什麼家裡沒有母親的照片,父親總是無法回答,並且從來也不告訴她母親為什麼離家出走。如今,眼前的一切為她揭開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底。但更主要的是,那個夢曾經對她提出過警告。“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你的,半神。”夢裡有個隆隆的聲音說,“到了那一天,你必須按照我的計劃行事。乖乖地跟我合作才能保住你父親的性命。”小笛顫巍巍地吸了口氣:“經過今天上午的事情後,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我的母親是誰?”安娜貝絲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你有——十五歲了?本來在你十三歲的時候就該被神靈認領的,原先都說好了的。”“說好了的?”“去年夏天,神靈們作出了一個承諾……呃,說來話長……不過他們保證將重視他們的半神孩子們,一旦半神到了十三歲,他們就會將其認領。有時認領會稍稍往後拖,不過你看雷奧一到這裡,就立刻被神靈認領了。所以,你也會很快。我敢說,今晚的篝火晚會上就會有結果。”小笛不知道她的頭上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冒火的鎚頭,或者彆的什麼令她難堪的東西,說不定是隻樹袋熊。不論她的母親是哪位神靈,估計都不願認領一個有“偷竊癖”的人做女兒吧。“為什麼定在十三歲?”安娜貝絲說:“年齡越大,混血便越危險,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魔獸盯上我們。十三歲大約是吸引魔獸注意的最低年齡了。所以我們才會派人到學校裡去找你們,以免發生不測。”“就像海治教練那樣的下場?”安娜貝絲點點頭:“他……他是一個賽特,一半是人,一半是羊。賽特們幫助混血大本營尋找半神並提供保護,等時機一到,便將其帶回營地。”小笛見過海治教練吃東西的樣子,因此聽說他是半羊人後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她對海治並沒有什麼好感,但海治最終卻為營救他們而身陷敵手。“他會怎麼樣?”小笛問,“被吸進雲層後,他還能脫身嗎?”“難說。”安娜貝絲的表情很沉重,“風暴精靈……很難對付。仙銅算是我們最厲害的武器了吧,但除非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否則照樣從他們的身體穿過而不能造成任何損傷。”小笛想起一件事,於是說:“伊阿宋的劍把他們都變成了粉末。”“那是他撞到大運了。如果方法得當,你便能銷毀他們的身體,將他們的靈魂打回到地獄深淵裡去。”“地獄深淵?”“嗯,那是地獄裡的一個巨大深淵。這個世界上最兇狠的魔獸都是從那裡出來的,簡直就是邪魔外道的大本營。總之,魔獸的身體一旦被摧毀,就要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來重塑。至於這次逃掉的那個叫戴蘭的風暴精靈……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留海治一條性命。不過,作為保護者,海治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賽特們並不具有凡人那種靈魂,他們死後通常會化為一棵樹、一枝花什麼的。”小笛的腦海裡浮現出海治教練變為一簇憤怒的紫羅蘭的情景,她的心情更糟了。小笛望著山下的木屋,心中湧起陣陣焦慮不安。海治為了她安全抵達這裡,連性命都丟了。媽媽的神族就在那些木屋當中,那裡更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將要出賣的人。那個聲音曾說:“照我們說的去做,否則後果自負。”她將雙手夾在胳膊下,試圖不讓它們再顫抖。“放心吧,”安娜貝絲保證說,“在這裡你並非孤身一人。稀奇古怪的事我們都見得多了,所以對你的狀況很清楚。”小笛暗想,隻怕未必。但她嘴上卻說:“過去的五年裡,我連續被五所學校除名。父親為了給我找學校,把腿都快跑斷了。”“才五所?”安娜貝絲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小笛,我們都被彆人視為搗蛋鬼。我七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真的?”“是啊。大部分的混血都被診斷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症或者讀寫困難症,或者兩者兼有——”“就是雷奧的那種多動症。”小笛說。“沒錯。因為我們生來就是為了戰鬥。不安分加衝動——我們和普通的孩子不可相提並論。你應該聽說過波西闖過多少禍……”她神情頓時一黯,“宗旨,半神可不會循規蹈矩。你都惹過什麼麻煩?”平時,小笛一聽到彆人問起這個問題,不是立馬麵紅耳赤地爭吵起來,就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過這一次她不知為什麼竟然實話實說。她說:“我偷東西。呃,也不算真的偷……”“你家很窮嗎?”小笛苦笑說:“恰恰相反。我偷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想引起父親的注意吧。我惹了麻煩,父親得幫忙處理後續事情,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才能和他在一起。”安娜貝絲點點頭說:“我有同感。不過你剛才說你並沒有真的偷東西,此話怎講?”“這個嘛……沒有人相信我的話。警察、老師——甚至那些被我取走東西的失主們,因為覺得這種事說出去太丟臉,也否認我說的話。可我確實沒有偷他們的東西。無論什麼東西,我隻要一張口,他們就會送給我。就算要寶馬敞篷跑車,我也就是一句話的事。而且那個賣車的當時還說沒問題,拿走。我猜事後他反應過來了,於是報警抓我。”說完,小笛習以為常地等著安娜貝絲罵她撒謊。但她一抬頭,卻看見安娜貝絲在點頭說:“有意思。如果你的父親是神靈,我會說你是偷神赫爾墨斯的孩子,他善於蠱惑人心,但你的父親卻是個凡人……”“凡得不能再凡了。”小笛附和說。安娜貝絲搖了搖頭,顯然不得其解。“那我就不清楚了。運氣好的話,你的母親今晚就會認領你。”小笛對此一點兒都不期待。如果她的母親真是神靈,會知道她的那個夢嗎?母親知道她被迫做的事嗎?小笛不知道神靈是如何懲罰不肖子女的,是一道霹靂直接轟飛,還是囚禁到地獄裡。安娜貝絲的目光令小笛忽然意識到自己從現在起必須小心說話了。安娜貝絲實在太聰明了,自己的秘密一旦暴露……“走吧,”安娜貝絲最後說,“我還要去查看一些事情。”二人又往山上爬了一小段,來到山頂附近的一個山洞前。隻見洞內骨頭和鏽跡斑斑的劍散了一地。洞口兩側插著火把,掛著一個蛇圖門簾。整個外觀看上去就像是一幕變態木偶劇的布景。小笛問:“裡麵有什麼?”安娜貝絲將頭探進去看了看後,合上門簾歎了口氣,說:“現在什麼也沒有。我有一個朋友住在這裡。這幾天我在找她,但她一直沒回來。”“你的朋友住在山洞裡?”安娜貝絲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沒錯,她的家庭財大氣粗,而她也在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但在混血大本營裡,哈哈,她隻能住在洞裡。她能預知未來,是我們的先知。我想讓她幫我——”“找到波西。”小笛猜測道。聽到這句話,安娜貝絲再也撐不住了,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坐在岩石上,臉上充滿了痛苦的神色。突然麵對安娜貝絲的真情流露,小笛有些尷尬。她故作隨意地移開目光,從遠處山頂上的一棵參天鬆樹上掃過。她看見鬆樹枝上掛著一件金光閃閃的東西——好像浴室裡用的那種毛茸茸的墊子。不——不是浴室裡的墊子。那分明是一張羊皮。小笛心想:這下可湊齊了。不但有希臘式營地,如今連金羊毛的贗品都掛出來了。接著,她覺得鬆樹的根部有些異常。起先她還以為是一卷紫色的粗電纜纏在樹根上。可是那根電纜表麵上卻有爬行動物的鱗片、爪足,還有長著黃眼珠、鼻孔冒煙的腦袋。“那是……一條龍啊。”她結結巴巴地說,“難道那個是真的金羊毛?”安娜貝絲點點頭,但顯然並沒有認真聽小笛說話。她耷拉著肩膀,摩擦著雙頰,顫悠悠地吸了口氣說:“對不起,我有點兒疲憊。”“你的臉色很差啊。”小笛說,“你的男朋友失蹤多久了?”“三天零六小時二十分鐘。”“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嗎?”安娜貝絲悲傷地搖搖頭,說:“今年寒假放得早,星期四我們在營地見到了彼此,想到能有三個星期的時間在一起,我們都很興奮。當晚的篝火晚會之後,他……他和我吻彆道晚安,然後回到他的木屋。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見了。我們搜尋了整個營地,聯繫他的媽媽,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全都用了,但一無所獲。他仍然音信全無。”小笛忽然想:三天前,不正是她做夢的那一晚嗎?於是她問:“你們兩個人談了多久戀愛?”安娜貝絲說:“從八月份開始,八月十八號。”小笛驚訝地說:“我就是在那幾天認識伊阿宋的,不過我們好了才幾個星期而已。”安娜貝絲猶豫地說:“小笛……關於這件事,或許你該坐下來聽我說。”小笛猜到她要說什麼,心裡頓時湧起一種溺水般的無助和惶恐。“聽著,我知道伊阿宋以為……以為他今天才來我們學校,可那不是真的,我認識他有四個月時間了。”安娜貝絲遺憾地說:“小笛,那是幻影迷霧在作怪。”“幻影……什麼?”“幻影迷霧。它就好比是隔在凡人世界和魔幻世界之間的一層麵紗。凡人的腦子不能像神靈或魔獸那樣具有特異功能,因此幻影迷霧便能扭曲他們眼裡的真實世界。它令凡人們隻能看到日常的表麵現象,例如,他們的目光會完全忽略掉這處山穀,再比如,當他們看到那條龍的時候,會以為眼前隻是一團電纜。”小笛感到口發乾,說:“不對啊。我不是凡人,而是半神。”“就算是半神也會被矇騙。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魔獸能冒充學生混進一些諸如學校的地方,於是所有的人便都以為自己認得他,以為他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分子。幻影迷霧不但能改變記憶,甚至能在記憶中編造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可伊阿宋不是魔獸!”小笛堅持說,“他是人類,或者半神,反正隨你們怎麼叫。我的記憶那麼真實,絶不會是假的。我記得我們把海治教練的褲子扔進火裡。我記得伊阿宋和我一起在屋頂上看流星雨,後來我終於讓那個笨蛋吻了我……”接著,她如洪水開閘般地滔滔不絶地講起了這個學期她在荒野學校的經曆。她對伊阿宋一見鍾情,而伊阿宋也待她很好。他有耐心,就連雷奧那種精力亢奮、亂開玩笑的人也能忍受。他看重的是她的內心,並不因為她的一些荒唐行為產生偏見。他們聊了好幾個小時,一同觀賞天上的星星,最後——終於——手牽在了一起。這一切的一切不可能是虛假的啊。安娜貝絲抿了抿嘴,說:“小笛,相比其他人來說,你的記憶的確詳細了許多。我承認,我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但假如你對他了解得那麼透徹——”“不是假如,是事實!”“好吧,你能說出他是哪兒的人嗎?”小笛的腦袋轟的一下。“他肯定對我說過,隻是——”“你以前見過他胳膊上的刺花嗎?他是否對你談起過他的雙親,他的朋友,或者前一所學校?”“我……我不知道,可是——”“小笛,他姓什麼?”小笛的腦中一片空白。她竟然不知道伊阿宋的姓?這怎麼可能?她開始哭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坐在安娜貝絲旁邊的石頭上,小笛感到五內俱焚,事情的真相令她難以接受。難道上天非要奪走她悲慘生活中僅有的一點兒溫馨嗎?“是的,”夢裡的聲音彷彿又在她耳邊響起,“是的,除非你按照我們說的去做。”“嗨,”安娜貝絲說,“我們會搞清楚的。伊阿宋本人就在這裡。誰知道呢?也許你們兩個真能成為一對兒呢。”不可能,小笛暗想。如果那個夢沒有騙她,那麼這些就都不是真實的。她從臉頰上抹去淚水,說:“你帶我到這裡,是不想有人看見我哭鬨,對嗎?”安娜貝絲聳聳肩說:“這種事對你來說肯定難以接受。我知道失去男朋友的滋味。”“但我仍無法相信……我知道我們好過。如今卻恍如隔世,好像他根本不認識我。如果他真的是今天才出現,那原因呢?他怎麼到那裡的?為什麼他的記憶會一片空白?”“問得好。”安娜貝絲說,“希望喀戎能找到原因。不過,目前我要先把你安頓好。咱們這就下山回去,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小笛望著山穀內分區排列的木屋。那是她的新家,一個知她懂她的新家庭——不久之後他們不過是又一批對她感到失望的人而已,這裡終究不是她的歸宿。那個聲音曾警告過她:“你要為我們辦事,否則你將失去一切。”她彆無選擇。“是的,”她違心地說,“我準備好了。”草坪中央,一群營員在打籃球。他們每投必中,打三分球如同小兒科一般。安娜貝絲解釋說:“他們屬於阿波羅族,平日就喜歡玩兒一些往遠處打的東西來顯擺——弓箭啦,籃球啦。”他們經過營區中心的時候,兩個男子正在那裡拿著劍對砍。“真刀真槍地打嗎?”小笛問,“這豈不很危險?”安娜貝絲說:“要的就是真刀真槍。我的木屋在那邊,第六號。”她朝一個屋頂坐著貓頭鷹石像的灰色木屋揚了揚頭。走進屋內,小笛看見架子上擺著琳瑯滿目的書籍和各式各樣的武器。兩個女孩兒正用一塊電腦畫圖板繪製一幅軍事地圖。“說起刀槍,”安娜貝絲說,“你跟我來。”她領著小笛繞到木屋的側麵,來到一個看上去像是擺放花匠工具的車棚前。安娜貝絲打開車棚,車棚裡根本不是花匠工具,當然,如果你想和花園裡的西紅柿打仗的話那又另當彆論。鐵架上擺放的竟是各種武器——有劍,有長矛,還有海治教練用的那種棍棒。安娜貝絲說:“每一名半神都要有隨身武器。赫菲斯托斯的手藝自然是首屈一指,但我們武器庫內的貨色也不差。雅典娜族信奉的原則是——趁手的兵器才是最好的兵器。讓我找找……”小笛對這種舞刀弄槍的事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但她知道這是安娜貝絲的一片好心。安娜貝絲遞給她一把寬大的劍,小笛連舉起都困難。“不行。”兩個人的意見高度一致。安娜貝絲向車棚更深處翻找,然後拿出了一件東西。“手槍?”小笛問。“毛瑟博格500。”安娜貝絲一邊檢查撞針,一邊輕描淡寫地說,“彆擔心,這槍不能傷凡人。它經過修改後,隻能發射仙銅子彈,所以僅對魔獸有殺傷力。”小笛說:“呃,我對它沒有感覺。”安娜貝絲同意說:“也是,太紮眼了。”她把手槍放回原處,又是一通亂翻。忽然,小笛的目光停留在車棚的一處角落。“那個是什麼?”她問,“匕首嗎?”安娜貝絲將那把匕首拽了出來,吹去表麵厚厚的浮塵。看樣子,這把匕首已經有上百年不見天日了。“我覺得這個不好,小笛。”安娜貝絲有些不安地說,“還是長劍用起來更順手些。”“你用的也是匕首啊。”小笛一語點破這句話的漏洞。“沒錯,可是——”安娜貝絲聳了聳肩膀,“好吧,就讓你看看它合不合用吧。”烏黑的皮革包裹著青銅刀鞘,樸實無華,毫不紮眼。拋光的木質刀柄與小笛的手形相合。從刀鞘拔出後,匕首刃長十八英吋——刀身閃著清幽幽的微光,彷彿昨天剛被擦拭一新。刀刃吹髮可斷,異常鋒利,刀光如一泓秋水,映出小笛驚訝的麵容。在倒影裡,她顯得更成熟,更嚴肅,一點兒也看不出她內心的惶恐。“它很適合你。”安娜貝絲承認道,“這把刀叫克陶普垂斯匕首,它的基本材料是仙銅,希臘軍隊中隻有高級官員才有資格佩帶。這把匕首能顯示主人位高權重,財大氣粗。但在戰鬥中,它的防身作用卻不強。”小笛說:“我喜歡這把匕首,為什麼你看不中它呢?”安娜貝絲深吸了口氣,說:“這把匕首頗有來曆。大多數人都不敢要。它的第一任主人……這個嘛,她的下場可不怎麼好。她的名字叫海倫。”小笛心裡撲通一跳,趕緊問:“慢著,你說是海倫公主的那個海倫?是特洛伊傳說裡的那個海倫?”安娜貝絲點點頭。小笛忽然有一種如獲至寶、愛不釋手的感覺。“你就這麼隨手將它扔到工具棚裡?”安娜貝絲說:“這裡的每一件物品都傳自古希臘時代。這裡可不是博物館。武器嘛——是用來打仗的,而不是用來觀賞的。這些東西是我們半神的遺產。這把匕首是海倫的第一任丈夫斯巴達王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海倫給它取名為克陶普垂斯。”“什麼意思?”安娜貝絲說:“希臘語中鏡子的意思。或許海倫把它當鏡子用了吧。我認為這把匕首從來就沒有上過戰場。”小笛又看向匕首。她和刀身上的影子對視著,忽然,上麵的影像發生了變化。她看到了火焰和一張五官醜陋的麵孔。她聽到了夢裡的那個笑聲,看見她的父親被綁在大火前的石柱上。她的匕首頓時掉落在地上。“小笛?”安娜貝絲一驚,急忙衝著打籃球的幾個阿波羅族孩子大喊,“急救!快來幫忙!”“不用,我……我沒事。”小笛吃力地說。“你確定?”“嗯,我隻是……”她竭力控製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顫抖著拾起匕首,“我隻是有點虛弱罷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這把匕首。”安娜貝絲遲疑了一下。她揮手令阿波羅族的孩子們散開。“好吧,照你的意思辦。你剛才臉色煞白,我還以為你得了什麼急症呢。”“我很好啊。”小笛嘴上這樣說,心卻仍然怦怦直跳。“這裡……呃,營地裡有電話嗎?我能給父親打個電話嗎?”安娜貝絲那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刀芒一般沉靜,她彷彿在心裡盤算了無數次去猜測小笛的真實想法。最後她說:“我們被禁止使用電話,大多數的半神使用移動電話時就如同在把他們的方位信號發送給魔獸們。但……我有一部。”說著,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部手機,“這有點兒不合規矩,但如果你能保密……”小笛感激地接過來,竭力抑製手的顫抖。她從安娜貝絲身邊走開,扭過身朝向彆處。彷彿預料到了什麼似的,她打的是爸爸的私人電話,接聽的是語音。自從三天前做了那個夢,她一直在聯繫爸爸。荒野學校規定一天隻能打一次電話,她每晚都打,但仍沒有爸爸的消息。於是,她不情願地撥通另一個電話號碼。電話那頭立刻響起了爸爸的私人秘書的聲音:“這裡是麥克林辦公室。”“珍妮,”小笛咬牙切齒地說,“我爸爸在哪兒?”珍妮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在權衡是否該掛電話吧。“小笛,我認為你不該在學校打電話。”小笛說:“也許我並不在學校裡。也許我從學校逃走,現在和森林裡的野人們住在一起。”“哦——”珍妮的聲音裡一點兒也沒有關心的意思,“我會告訴他你打來電話了。”“他在哪兒?”“出去了。”“你不知道他去哪兒了,對嗎?”小笛壓低聲音,以免被安娜貝絲聽到,“你打算什麼時候報警?他可能出事了。”“小笛,我們不想讓媒體得知這個消息,我敢肯定他現在沒事。他經常不告而彆,過不了幾天就會出現。”“這麼說你確實不知道他的下落。你——”“我現在很忙,小笛,”珍妮生氣地說,“祝你在學校愉快。”電話被掛斷了,小笛肚子裡把珍妮的祖宗八代都問候了,她回到安娜貝絲身邊,將手機遞給她。“沒打通?”安娜貝絲問。小笛沒有回答,她怕自己立刻會哭出來。安娜貝絲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猶豫地說:“你姓麥克林?對不起,我本不該多嘴。可是這個姓聽起來很耳熟啊。”“姓這個的人很多。”“可能吧。你爸爸乾什麼工作?”“他從事藝術工作。”小笛背書似的回答,“他是一名切羅基族藝術家。”這是她的標準答案。雖不是謊言,卻巧妙地隱瞞了主要信息。大多數人聽到這個回答後會想當然地以為她的父親是個在印第安人居留地沿著馬路兜售印第安紀念品的小販。“呃。”安娜貝絲將信將疑地把手機放回衣兜,“你感覺好些了嗎?還想繼續轉轉嗎?”小笛將匕首繫在腰帶上,決定獨自一人的時候要好好練習劍法。“當然啦,”小笛說,“我想把這裡全都看上一遍。”所有的木屋都很漂亮,但小笛仍不知道自己該住哪一棟,因為她的頭上並沒有出現火光繚繞的標誌——樹袋熊或其他什麼的。第八區的木屋為純銀白色,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這是阿耳忒彌斯族嗎?”小笛猜測說。“你居然了解希臘神話。”安娜貝絲說。“去年我父親做了一個與此相關的項目,我順帶學了點兒。”“你剛才不是說他是切羅基藝術家嗎?”小笛急忙掩飾說:“呃,是啊。不過——呃,他也搞點兒兼職。”麥克林,希臘神話——小笛真害怕露餡兒。不過所幸安娜貝絲並沒有過多聯想。她說:“回到正題。阿耳忒彌斯是月亮女神和狩獵女神,但她始終保持貞潔,並沒有生下混血者。”“噢。”小笛聽了心裡有些氣悶。平日裡她在讀阿耳忒彌斯的故事的時候,總是把這位女神想像成一位慈愛的母親。安娜貝絲又說:“不過阿耳忒彌斯手下有很多狩獵者們偶爾會來營地拜訪。這些狩獵者並非阿耳忒彌斯的子女,而是她的侍女——這群十多歲並且長生不老的姑娘們齊心協力地捕獵魔獸。”小笛一聽又高興起來:“聽起來很棒啊,她們不會死嗎?”“除非在戰鬥中犧牲,或者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我剛才說沒說她們必須要發誓一輩子不找男朋友?也就是說,永遠不能約會。”“呃,”小笛頓時失去興趣,“當我沒說好啦。”安娜貝絲忍不住笑起來。看著她暫時忘卻憂慮的樣子,小笛突然覺得如果換一種情況下兩人相遇,她們肯定能成為不錯的朋友。這個念頭剛一產生,小笛急忙提醒自己:彆胡思亂想了,一旦她們發現了我的秘密,是絶不可能做我的朋友的。她們一邊說笑著,一邊經過第十區的木屋。這裡的屋子裝飾得簡直就像是專為芭比娃娃提供的一樣:蕾絲窗簾,粉紅色的門,窗檯上擺著康乃馨。從門口經過時,濃烈的香水味幾乎把小笛熏暈了。“老天,這裡隻怕是超級模特們的葬身之地吧?”安娜貝絲嗬嗬直樂:“這是愛神阿芙洛狄忒族區。珠兒就是該區的區長。”“狗窩裡飛不出好鳥。”小笛憤懣地說。安娜貝絲說:“也不能一棍子都打死了,該族的上一任區長就很好。”“她怎麼不當了?”安娜貝絲的神情一黯,說:“我繼續帶你看看彆的。”二人又參觀了彆的族區,小笛越來越感到心情壓抑。她曾檢驗自己是不是農耕女神狄米特的女兒,結果卻把觸碰到的植物全都殺死了。哦,有雅典娜當媽媽也不錯,魔法女神赫卡忒也可以,但這都無所謂。即使是在混血大本營這個每個混血者都能找到失蹤的父親或母親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終將被唾棄。對於今晚的篝火晚會,她希望越遲到來越好。“營地裡最開始僅有十二個奧林匹斯神靈。”安娜貝絲說,“男神在左邊,女神在右邊。然而去年,營地裡又為一大批彆的神靈建立了族區,儘管他們在奧林匹斯山並沒有坐席——赫卡忒、哈迪斯、彩虹……”“最後兩個大營區屬於哪位神靈?”小笛問。安娜貝絲皺眉說:“宙斯和赫拉,神王和神後。”小笛朝那兒走去,安娜貝絲略一躊躇,隨後不情願地跟上去。宙斯的營區令小笛覺得像個銀行,前麵是白色的大理石柱,光亮亮的銅門上鑲嵌著閃電標記。赫拉的營區較小,但除了大門上雕刻著五光十色的孔雀翎標記外,與宙斯的屬於同一個風格。其他的營區都很熱鬨,大門敞開著,進出的人熙熙攘攘。宙斯和赫拉的營區卻是大門緊閉,門庭冷落。“裡麵沒有人住嗎?”小笛問。安娜貝絲點頭說:“宙斯很長時間沒有孩子。哦,差不多吧。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是諸神中最為年長的三兄弟,人稱三巨頭。他們的孩子都很有力量,很危險。在過去大約七十年的時間裡,他們都儘量避免和凡人生孩子。”“儘量避免?”“有時他們……呃,也會有些風流韻事。我有個叫塔莉亞的朋友,她是宙斯的女兒。但是她離開混血營,加入了阿耳忒彌斯的一名狩獵者。我的男朋友波西·傑克遜是波塞冬的兒子。還有尼克,他平時不怎麼露麵,但他是哈迪斯的兒子。除了他們,三巨頭沒有其他半神孩子了。至少我們不知道還有彆的。”“赫拉呢?”小笛看著孔雀翎裝飾的大門。不知為什麼,那個營區令她感到心煩意亂。“婚姻女神赫拉。”安娜貝絲努力控製自己的語氣,似乎在避免出言不遜,“除了宙斯之外,她沒有和彆人生孩子。因此,哼,自然也沒有半神孩子。隻是出於對神後的尊重,他們才建造了這座營區。”“你不喜歡她。”小笛注意到了安娜貝絲的變化。“我們有些過節。”安娜貝絲承認說,“我們已經和解了,但波西失蹤後……她託了一個奇怪的夢給我。”“她讓你來找我們。”小笛說,“因此你以為波西和我們在一起。”“我現在不想談論這個。”安娜貝絲說,“到目前為止,我在這位赫拉女神身上還真找不出一點兒好處來。”小笛低頭看了看大門底部,問:“誰在裡麵住?”“沒有人。我剛才說了,之所以建這座營區純粹是出於禮節考慮,裡麵沒有人。”“不對,有人在裡麵。”小笛指著積著厚厚灰塵的門檻,隻見上麵有一個清晰的腳印。下意識地,她把手放在大門上輕輕一推,大門便打開了。安娜貝絲後退一步,說:“呃,小笛,我們不該——”“不敢冒險就算不上英雄,對嗎?”說著,小笛抬腿邁進門去。赫拉的營區可不是小笛理想中的住處。進到這裡,就像進到一個大冰庫。中間一個巨大的女神像,四周是白色大理石柱。王座上坐著一尊神像,四英呎高,身著金色長袍。小笛原以為希臘雕塑都是那種白色的,沒有眼珠的樣子,但眼前這個卻是栩栩如生的彩繪塑像。更奇異的是,赫拉的目光似乎在隨著小笛移動。神像腳邊有一個燃燒的銅火盆。奇怪,營區既然無人居住,火盆裡的燈油又是誰添加的呢?赫拉的肩頭站著一隻石雕神鷹,手上則託了一朵蓮花。神像黑色的髮辮披在肩後,它雖麵帶微笑,但雙眼卻透出工於心計的冰冷,彷彿在說:“欺我者天誅地滅。”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床和家俱,沒有洗手間,沒有窗戶。這裡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這是婚姻家庭女神的神殿,小笛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幽深的古墓之中。不,赫拉不是她的媽媽。至少小笛敢肯定這一點。她剛才之所以走進來,是因為突然感覺到自己與這裡有一種密切的聯繫,但真的走進來以後,她內心的恐懼卻更加強烈了。她的夢——那個可怕的最後通牒——與這座營區有種隱隱約約的關聯。小笛一邊想著,一邊朝四周打量。一轉眼,她心裡猛地一驚。原來這座營區內還有彆人。神像後麵的一個小祭壇上立著一道倩影。那女孩兒頭上罩著一塊黑色圍巾,黑暗中隻能看見一雙白淨的小手朝天翻開。那女孩兒嘴裡低聲喃喃,不知是在唸咒語還是在祈禱。安娜貝絲失聲叫道:“芮秋?”女孩兒聞聲轉過身來。她摘下頭巾,露出紅色鬈髮。那女孩兒的臉上長著可愛的小雀斑,無論是與神殿的莊嚴還是與那塊黑圍巾的肅穆都不甚相稱。她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寬鬆的綠色罩衫和花哨的破爛牛仔褲,光著腳丫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嗨!”女孩兒跑上前熱情地擁抱安娜貝絲,“對不起!我一聽到消息後馬上就趕來了。”她們聊了一會兒近來發生的事,安娜貝絲這才想起小笛被晾在了一邊。“請原諒我的失禮。”安娜貝絲道歉說,“芮秋,這位是小笛,我們今天營救回來的混血者之一。小笛,這位是芮秋·伊麗莎白·戴爾,我們的先知。”小笛猜道:“她就是你那位住在山洞裡的朋友吧。”芮秋咧嘴笑道:“正是鄙人。”小笛問:“既然是先知,那麼你應該能預知未來嘍?”芮秋說:“不如說是我被未來附身更確切些。每隔一段時間,先知的靈魂就要附在我的身上,說一些重要的卻令人聽不懂的事情。但是,唉,那些預言的確預示了未來。”“呃,”小笛忐忑不安地說,“很酷啊。”芮秋笑道:“彆擔心。這件事聽上去有點嚇人,不過我可是大好人呀。”“你是半神嗎?”“不是。”芮秋說,“凡人一個。”“那你為何……”說著,小笛指了一下這間屋子。芮秋的笑容不見了。她看了看安娜貝絲,然後說:“僅僅是直覺而已。我感覺這間屋子和波西的失蹤有某種關聯。我的直覺一向挺準的,尤其自打上個月諸神都銷聲匿跡以來。”“銷聲匿跡?”小笛問。芮秋皺眉看著安娜貝絲:“你還沒告訴她嗎?”安娜貝絲說:“我這不是正要說嘛。小笛,上個月……呃,本來嘛,諸神很少和他們的孩子之間進行交談,這是常事。但我們總能時時得到他們發來的信息,我們之中有些人甚至還上過奧林匹斯山,我就在帝國大廈上逗留了一個學期的時間呢。”“帝國大廈?”“那是通向奧林匹斯山的入口。”“呃,”小笛麻木地說,“我聽了怎麼一點兒都不奇怪呢?”“泰坦戰爭中,奧林匹斯山遭到了重創。安娜貝絲負責那裡的重建工作。”芮秋解釋說,“她是一位優秀的建築師,你應該看到沙拉餐館——”“言歸正題。”安娜貝絲說,“一個月前,奧林匹斯山忽然陷入了沉寂。入口被關閉了,沒有人能進去,也沒有人知道原因。就好像那些神靈大人們突然閉關了。就連我母親對我的祈禱也不回應,而混血營的營長狄奧尼索斯也被召回了奧林匹斯山。”“你們的營長是……酒神?”“是啊,說來——”“話長嘛。”小笛接口說,“理解,理解。請繼續。”“真的是幾句話說不清楚。”安娜貝絲說,“半神仍然會被認領,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彆的動靜了。既不出現,也沒有音信,就連諸神傾聽的跡象都消失了。事情……事情當真不妙。接下來,波西就失蹤了。”“而失去了記憶的伊阿宋卻出現在我們的郊遊隊伍中。”小笛補充說。芮秋問:“伊阿宋是誰?”“是我的——”小笛脫口正要說“男朋友”三個字,突然胸口一痛,改口道,“朋友。可是安娜貝絲,你剛才說赫拉給你託了一個夢。”安娜貝絲說:“是的。這一個月來從神那裡接到的第一個信息竟是來自赫拉這位最不能指靠的女神,而我也是她最不喜歡的半神。她告訴我,如果我去大峽穀空中走廊那裡找到一個隻穿著一隻鞋子的人,就能明白波西發生什麼事了。可是,當我找到你們幾個,找到了穿著一隻鞋子的伊阿宋,卻仍然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麼關聯。”芮秋看了一眼小笛,同意道:“事情的確不妙。”小笛突然有種把自己夢裡的事一吐為快,把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的衝動——哪怕是一部分也好,大難的確臨頭了。“夥計們,”她說,“我……我要……”沒等小笛說完,芮秋的身子忽然一僵,眼睛發出綠幽幽的光,雙手忽地抓住小笛的肩膀。小笛想掙脫開,但芮秋的手卻像鋼爪一樣牢固。“救我出去。”芮秋的嘴裡發出一個老太婆的聲音,那聲音帶著回音,就像通過一根管子從遠處傳來的一般,“救我出去,小笛·麥克林,否則我們就會被大地吞沒。一定要趕在冬至之前啊。”剎那間,整個房屋開始旋轉。安娜貝絲幾次用力,都不能把小笛從芮秋身邊拽開。綠色的煙霧將小笛和芮秋包裹起來,小笛真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女神的雕像彷彿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嘴巴也張開了,噴出一股濃烈的香水氣息。雕像的聲音同樣迴蕩悠長:“我們的敵人正蠢蠢欲動,更激烈的戰鬥還在後麵。屈從於他的意誌,他們的王將崛起,我們的末日即將到來。救我出去!”小笛雙膝一軟,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第4章迷路英雄·媽媽千萬彆是赫拉(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