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娣包紮傷口回來,依著金鳳,先送她回娘家,等過幾天再讓爸爸把她接回來。可是良娣不肯,她覺得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把自己摔得頭破血流的,卻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已經是很過意不去的事情了,怎麼還要拿著捏著的回娘家呢?所以,她讓金鳳送她回了自己家。金鳳無奈,隻得送她回去,可看她這個樣子,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便把車停在家門口兒,等母親下車了,她都沒進屋和家人打招呼,直接讓司機開車走了。說實話,她也很頭疼,本來雄心勃勃想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做出一番事業,沒想到剛一回來就碰上了這麼一地雞毛的事情,還偏偏是兩個她最親的人給她添亂,你說氣人不?司機看出了她的鬱悶,便安慰她:“趙書記,你也不用太擔心了,你爸爸媽媽能有二十幾年的婚姻,肯定有彼此中意對方的地方,夫妻就是這個樣子的,鬨過去就沒事兒了。”金鳳對感情生活沒什麼經驗,這些年一直上學,實習期又經導師推薦給市長做了一陣子助理,雖然有個追求她三年的男朋友,可她不是忙學習,就是忙工作,也沒怎麼和彆人談戀愛似的花前月下的浪漫過。她用兩根纖白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把頭靠在靠背上,閉了眼睛,一點一點梳理著腦子裡的思緒。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眼神清清亮亮的,她決定,先把個人的事情放一邊,先了解村兒裡的實際情況,做出個針對李家窯村兒的扶貧計劃。把工作展開了,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隻要能帶領鄉親們掙到錢,家庭瑣事誰還會去關心呢?良娣看著女兒的車開走了,有些戀戀不舍,直到看著車子在路的儘頭拐了彎兒,不見了蹤影,才轉身走進院子。一進院子,她養的那些雞鴨鵝便亂叫起來。她便連忙去了灶間,準備給這些小動物煮食吃。趙大寶叼著煙來到灶間門口,他先是看了一眼良娣頭上的傷,傷口包的嚴嚴實實的,也看不出什麼來。灶間是專門給家裡養得這些牲畜煮食得地方,趙大寶嫌臟,從來就沒進來過。“你的頭不要緊吧?”他問了一句。“沒事兒,閨女帶我看過了,大夫說不要緊。”良娣有些受寵若驚,自從三女兒玉鳳出生以後,趙大寶便很少關心她了。她不恨趙大寶,隻恨自己命不好,沒能為趙家留個兒子。對於生兒子這件事情,她比趙大寶還要執著,隻可惜自己肚子不爭氣,生完玉鳳後就再也沒懷上過孩子。“晚上村乾部和你爸爸要來喝酒,你備些酒菜吧。”趙大寶說出了此行的目的。“哦,好。”良娣點點頭,她有些局促不安的把手來回在圍裙上擦著:“咱結婚這些年,我爸爸還是頭一回來咱們家喝酒呢。”她心裡盤算著,爸爸愛吃豬耳朵,給他買幾隻,煮得爛爛的,拌上黃瓜絲,就這口兒,爸爸能多喝二兩酒。可是她摸了摸兜,口袋裡沒有多少錢了。結婚這些年,一直是趙大寶管錢,而趙大寶從來沒有給過她錢,家裡買菜和她的零花錢全靠她養豬養雞的換來的。趙大寶自然也不會想到給她錢,他甚至不認為良娣缺錢,因為良娣從來沒跟他抱怨過手裡沒錢,她又養了那麼多家畜,手裡怎麼會缺錢呢?他把晚上要準備酒菜的事情通知良娣之後,便回屋睡覺去了,今天折騰了一天,他是真的有些累了。良娣自己在灶間發了會兒愁,眼見得天快要黑了,先喂完牲畜,便出了門去了“鋪滿炕”家。她想先和“鋪滿炕”借些錢,給爸爸買些他愛吃的東西。“鋪滿炕”一見良娣便驚叫起來:“我的孩兒啊你這是咋的了?頭咋傷成這樣兒了呢?”良娣忙說:“沒……沒啥,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石頭上了,石頭剛巧有個尖兒。”“哎呀呀,這要是紮在眼睛上可不是鬨著玩兒的。”“鋪滿炕”是真的關心良娣,她比“三仙姑”結婚晚,良娣一兩歲的時候,她還沒有孩子,“三仙姑”又經常在農閒的時候去唱戲,她便幫忙帶良娣,在她眼裡,良娣就和自己的閨女差不多。良娣眼圈兒一紅,險些哭了出來,當初自己執意要嫁趙大寶的時候,“鋪滿炕”勸了她半天,說趙大寶是趙家三代單傳,從小嬌慣,在溺愛中長大的孩子,難免會自私任性。那時候良娣和趙大寶正在熱戀中,旁人的話一概聽不進去。也隻因為她當初和趙大寶在一起的時候太多人反對,所以,這些年來,無論在趙大寶家受了什麼樣的委屈她都忍著,她怕說出來反倒遭人嘲笑:當初勸你你不聽吧?她強忍著淚,對“鋪滿炕”說:“姨啊,你手裡有錢沒?有錢先借我個二三百,我賣了豬就還你。”“鋪滿炕”大大方方的掏出幾張紅票子塞給她:“什麼借不借的?你先拿著用,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什麼時候再給我。”良娣接過錢來,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人家“鋪滿炕”整天什麼也不乾,可兜裡零花錢卻不少,還不都是兒子孝敬的?自己要是有個兒子,怎麼會落到站在的下場呢?“你們兩口子今天吵架了?”給完錢“鋪滿炕”拉著良娣小聲問,滿臉的八卦地看著她的頭。李家窯村沒有多大,隻百十戶人家,誰家的狗叫一聲全村人都能聽見,更何況是打架這麼大的事情?“鋪滿炕”早就聽說了,怕良娣難為情,不好意思問,可看著她頭上的傷,她又忍不住要問。“也沒啥,就是拌了幾句嘴。”良娣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管怎麼樣,被自己男人打了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其實,這也是她這個年紀農村婦女的通病,打人的不覺怎麼樣,被打得倒覺得丟人。“你家大寶啊,你可要多留心了,”“鋪滿炕”說:“我是你姨,這話我才告訴你,要是外人,我樂得看她熱鬨呢。你家大寶和一個外地打工的小寡婦不太對勁兒,你可要看著他點。”這話要是彆人說的,良娣是不會相信的,可“鋪滿炕”是她姨,她是不會拿這種事情和自己開玩笑的。良娣的心就是一沉,她終於開始思考今天打這一架到底是為了什麼了。她的印象裡,趙大寶雖然經常會和她吵架,動手打她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可每次都是有些緣故的,可今天她剛一回來他便又打又罵的,弄自己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拿了錢回去的路上,她越想就越覺得委屈,結婚這麼多年以來,她頭一次在心裡問自己: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路過小賣店的時候,她進去買酒菜。小賣店裡有幾個婦女正買東西,本來聊的熱火朝天的,可一見她進來,便都住了嘴。良娣知道,她們一定再議論自己今天被打的事情。“良娣啊,”小賣店老板娘胖嫂招呼她:“還沒吃飯呢?”“沒,這不是晚上有人來家裡喝酒嘛,我來買些菜。”良娣見胖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頭上,便用手摸了摸包紮好的傷口:“不小心自己摔的。”她笑笑主動解釋著。“那可不是摔的?”胖嫂便也笑著說:“還能是大寶打的?現在是什麼年月?還有敢打老婆的?我家男人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不把他狗爪子剁了算我認識他。”“是……是啊。”良娣訕笑些,不再接胖嫂話,走到貨架前挑選自己要買的東西去了。農村人都很樸實,有個小媳婦兒看出了良娣的難為情,便和胖嫂開玩笑:“嫂子啊,大哥打你,你剁他狗的爪子乾啥呢?”一句話逗的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便再沒有人問良娣什麼了。良娣便趕緊挑了些菜便離開了。她一出門兒,胖嫂便咂咂嘴:“你們看看,你們看看,那趙大寶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人,怎麼打老婆下這麼重的手?”“你啊,整天在自己的小賣店不出門兒,哪裡知道外麵的事兒?”有個婦女便湊過來:“你還不知道吧?趙大寶今天帶個小媳婦兒在集上買東西,兩個人拉拉扯扯,黏黏糊糊兒的,剛巧被李老實兩口子看到了。”“我倒聽說了一耳朵,”胖嫂頓時來了興致:“隻是有些不相信,你說趙大寶也四十好幾了吧?閨女都那麼大了,怎麼還能乾這種事兒?”“想要兒子想瘋了唄,良娣又生不出來,隻好找彆的女人唄。”胖嫂聽了這話便啐了一口:“呸……不要臉,也就欺負良娣老實,這要是我男人敢有二心,我騸了他!”“女人都像你這麼潑辣,我們男人真是沒辦法活了。”她老公剛好進來,聽她這麼說便插了句嘴。見有男人進來了,幾個女人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便各自拿了東西離開了。良娣手裡拎著幾個沉重的袋子回了家,剛到門口兒,便聽到婆婆在院子裡站著罵人:“自己忙不過來就彆養啊,這感情是給我找的事兒?這一天天的,雞鴨鵝狗豬的這是要累死我?”公公壓低了聲音罵她:“你就消停點吧,孫女兒當了大官兒,村乾部看著咱都點頭哈腰的,咱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自己家老鬨得雞飛狗跳的,算怎麼一回事兒?”停了停,他又說:“金鳳媽偶爾有事兒忙,你就幫她把雞轟圈裡去,把院子掃掃,還累折你的老腰啊?”婆婆便不再說什麼了,隻把雞食盆子踢得叮當響。良娣在院子外麵稍稍愣了一愣,結婚這些年來,公公頭一回替自己說話,還是看著女兒的麵子,她忽然就有些感動了,人心都是肉長的啊,自己的好兒,他們遲早能看著的。至於說趙大寶究竟有沒有找小寡婦,終究都隻是捕風捉影,誰也沒看著他兩個睡在一起不是?她在心裡剛剛對自己婚姻生活產生的那一點點疑慮,就這麼被公公輕飄飄的幾句話衝得煙消雲散了。有的時候,人的悲劇就在於自己對自己的麻醉和欺騙,就如同一口有了裂痕的水缸,在這道裂痕沒有一裂到底的時候,總會想著儘量的修修補補湊合著用,隻要它還能裝水,好歹也是口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