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慕騎著鳧雁從白天走到夜裡,又從夜裡走到天明。遲早早同何遇走馬觀花跟在身後,看他一襲豔麗的袍子在風雨中褪了原本的喜色,一路跋山涉水從姑蘇城去了帝都。聞人慕趕到帝都那日,恰好落了雨。彼時已是殘春了,官道兩側的枯敗桃花被風吹的簌簌落下,在官道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馬蹄疾駛而過,帶走了春日最後一縷殘香。遲家走水那日,薑徐之迎親的隊伍還未到,因此嚴格來說,遲杳杳並非是薑徐之的王妃。但能為遲家收斂屍骨的人皆葬身在那場大火中,薑徐之便主動向聖上請纓為遲家收斂入葬。聞人慕趕到春歸巷時,薑徐之已將遲家人的屍骨皆收斂入棺正欲封棺時,聞人慕倉促而至,踉蹌從馬背上跌下來,徑自朝廢墟裡走去被兩個眼疾手快的侍衛攔了下來。站在不遠處,一身素服頭戴素白發帶的薑徐之似是聽到聲響,扭頭看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吩咐:“放他進來。”聞人慕跌跌撞撞朝廢墟上並排放著一溜兒冗長的烏黑棺材走去,遲早早跟在他身後,挨個兒數了過去,一共一百零八口。一溜兒看過去,棺內的人皆被燒的麵目全非,除開一攤焦骨之外,再無其他。遲早早回頭去看何遇,無雨無陽,一身素白廣袖長衫的何遇卻撐著那把紅蓋竹骨傘遠遠站在那裡,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麼。待她再回頭時,聞人慕已走了薑徐之跟前,薑徐之身前也有一口烏黑棺材,隻是那棺材打眼一看,一眼便能看出比剛才那些好許多。走近了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香味。“不,她不是杳杳,她不是。”隻一眼,聞人慕驀的朝後退了兩步,一臉篤定搖頭,“杳杳武功那麼好,這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她。”“杳杳的屍骨被發現時,手上還攥著雙刃刀。”薑徐之一臉悲戚看著聞人慕。“不,那日是她大喜的日子,雙刃刀交給丫鬟保管也說不準。”“你知道的,杳杳她從來刀不離身的。”薑徐之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請期時,我曾送了她一隻金色描花手鐲。”遲早早側頭看過去,棺內的那具焦屍手腕上確實有一隻金色描花手鐲。聞人慕眼裡的希冀一寸寸落了下去,他跌跌撞撞走到棺槨旁,伸手欲去扶棺內那具焦骨的臉時,眼淚卻先一步砸了下去。“這位公子,離遠些,不可讓眼淚落進去,那樣會驚擾亡者靈魂不得安息。”站在薑徐之身側一頭發花白的老者出聲勸阻。聞人慕搭在烏黑棺槨上的手指倏忽間收緊,一雙猩紅的眸子猛地望了過來:“薑徐之,你說過會好生照顧她的,離開姑蘇城時,你明明說過的。”薑徐之立在原地,迎麵有勁風襲來,依他的武功是完全可以避開的,可他卻不為所動,硬生生挨了聞人慕那一拳,周遭有侍衛欲過來,卻被他嗬斥令其退下。“她隻是想同普通的女子那樣,歡歡喜喜嫁人。你是她的夫婿,你怎麼能沒保護好她?”聞人慕雙目通紅,整個人似魔怔了一般,揪住薑徐之的衣領,手上的拳頭如疾風驟雨般朝他身上招呼去。初時薑徐之並未躲,到後來不知是聞人慕那句話刺激到了他,連日來的隱忍悲戚終是如洪水湧了出來,他一把攥住聞人慕的拳頭,擰著眉頭冷笑:“那日遲家走水前我沒能來遲家迎親是我的錯,可是聞人慕,你呢?你口口聲聲責怪我的時候,你想想你自己做了什麼?”聞人慕的拳頭一頓,薑徐之反客為主一把攥住他的衣領:“去年我和杳杳一同去姑蘇城找你,告知了我們成親之事。定下婚期後,她私下給你寫了多少書信邀你來帝都,可聞人慕你來了麼?”說到此處薑徐之的聲色驀的發顫起來,“若是……若是你來了,或許……或許……”如今一切都已成了定局,或許又能如何?薑徐之抖擻著唇角,一把推開聞人慕,紅著眼吩咐身後的老者:“徐老,封棺罷。”聞人慕的後背撞在一顆燒焦的樹上,樹乾發顫間,枝頭大火過後的灰燼兜頭砸下來,將他褪了色的緋色袍子染成了黑色。他好似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局促不安站在那裡,抓著手上的碧玉顧折扇,一雙盈滿血絲的眸子裡皆是不知所措。有身穿鎧甲的侍衛將棺蓋合上,徐老佝僂著腰身一手扶著棺釘,一手掄著錘子,咚咚咚,錘子砸在棺釘上發出鈍響聲。猛地有水滴落了下來,遲早早下意識抬頭,迎麵又砸了一滴下來。“我們該走了。”驀的有一把紅蓋竹骨傘遮了過來,有熟悉的熏香自身後盈了過來。遲早早的心似在瞬間被人撕開了一個口子,在聽到何遇聲音那一瞬,她下意識轉身一把攬住他的腰身將頭埋進他胸膛上。何遇被遲早早撞的身子一個踉蹌,下意識欲推開她,探出去的手在聽到細細的啜泣聲時,頓了頓,終是撫上了她的發髻。遲家一百零八口屍骨皆收斂封棺後,薑徐之抬眸瞥了聞人慕一眼:“皇上特意下了旨意,將遲家人葬入澤孟山,你可要……”“我不去。”聞人慕死死抿著血色儘失的唇角,兩條粗眉擰在一起,語氣凶的厲害,“沒找到害死杳杳的人之前,我不會去看她的。”“隨你。”薑徐之衣袖一甩,朝前走了兩步,又頓了下來,“若是有事,可去王府找我。”遲杳杳今日入葬的消息,在軍中不脛而走。她手下的許多將士皆紛紛來為其抬棺。一百零八口棺槨齊齊被身穿鎧甲,腰係白綢的士兵抬起來,打頭的是遲杳杳的棺槨,由薑徐之親自扶棺。一行人浩浩蕩蕩順著春歸巷朝前走。狂風肆虐而來,肆意撕扯著枯樹上的招魂幡。聞人慕一身破敗的袍子站在那裡,一雙被雨水浸泡過的猩紅眸子清亮的嚇人,他隻盯著烏黑棺槨的方向,聲色嘶啞:“杳杳,我會為你報仇的。”雨勢愈發大了起來。待手中香爐裡最後一抹殘煙悠悠散儘時,正窩在何遇懷中啜泣正欲抬首時,何遇的聲音穩穩自她頭頂上方穩穩落下:“我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