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射馬(上)(1 / 1)

檀郎 海青拿天鵝 1822 字 1個月前

太陽已經西斜,走出城門不遠, 我讓曹麟在一處僻靜些的地方停下。阿白身上的布被揭下來, 它終於得以透氣, 站在地上撲騰了一下翅膀。我看著它, 愈發舍不得,一邊摸著它的羽毛一邊給它喂小魚。“你彆喂了,它吃多少也不認賬。”曹麟道。“吃多是福。”我說著,又給它喂了兩條, 轉過來, 看向曹麟。“回蜀中的路你還認得麼?”我問。曹麟道:“當然認得。”我往腰上的小囊裡掏了掏, 把剩下的錢都給他。曹麟忙道:“不用,霓生, 我有盤纏。”我瞅著他:“是麼?你的錢囊給我看看。”曹麟支支吾吾:“真不用了……”我不由分說地把他的錢囊奪過來, 打開,果然寥寥無幾。他從蜀中出來, 原本隻不過是去淮南,可因為我的事, 他又到了雒陽。我了解曹麟,他本是個花錢不算數的人, 且此番又是偷跑出來, 錢財未必足夠, 加上奔波許久,他身上的盤纏必然早已捉襟見肘。先前我到他住處的時候,就猜到是這樣。那房子是最小最破的, 屋裡的食物也不見許多,隻有案上放著兩個糙米餅。但就算這樣,阿白也仍有小魚吃。我歎口氣,道:“這馬車也給你,路上你要是又缺了盤纏,還能賣了。”曹麟猶豫道:“可……霓生,這是你贖身的錢。”這般時候他還牽掛著我,我心中不禁又暖了幾分。“錢花了還會回來。”我眨眨眼,“莫忘了,我如今可是橫行雒陽的豪奴。”曹麟也笑笑。我說:“還有我方才托付你事,莫忘了替我打聽。”曹麟:“放心,不會忘。”我說:“你手腳利落些,莫再像今日這般惹了亂子。”“今日是今日,我也是著急才如此。”曹麟囁嚅著,卻道,“倒是你,那作讖之事過了這麼許多年,朝廷仍這般忌憚先生,你在雒陽豈不危險?”我說:“忌不忌憚,看人。今日之事,不過是還有人惦記罷了。”曹麟緊問:“哦?何人?”“不過是無關緊要之人。”我說,“你方才也看到了,他們本事並無多少。且他們又不知我是誰,險從何來?”曹麟想了想,似乎覺得有理。“霓生,”他滿臉歉意,“我本想來救你,未料倒給你惹了亂子。”我笑笑:“這與我們從前做的事比起來,算得什麼亂子?倒是你,此番偷跑出來,回去恐怕少不得挨曹叔的打。”曹麟聽得這話,笑了笑,不以為然:“我反正挨打多了,不少這一次。”“霓生,將來你拿回田產之後,如何過?”過了會,曹麟又問。我想了想,覺得雖有些遙遠,但是這話題教人愉快多了。“從前如何過便如何過。”我輕鬆道,“如祖父一般,每日巡巡田,看看書,若有了興致,便出門走一趟。”“可先生說過,天下三世而亂。”曹麟道,“我在雒陽打聽過,皇帝身體日漸不行,隻怕亂事不遠。”這的確是個問題。在淮南時,我曾問過祖父那讖言的由來。他說自古以來以分封定國者,亂象無不出三世。前有周王管叔蔡叔之亂,後有前漢諸呂之亂,皆是如此。我想了想,覺得似有幾分道理,又問,若果真亂了,我們如何是好?祖父笑笑,說他已經活得差不多,應該見不到了。“若有亂象,必首出雒陽。”他說,“你見勢不好,便回蜀中去,待得安定了再回淮南。”這些話,如今想起,倍覺清晰。可惜祖父未算到我就在雒陽。萬一生亂,我便要立即去蜀中麼?此事我想過許多次。就算天下大亂,也終有會結束的一天。無論我到何處避亂,將來也還會回到淮南。隻要田土在手上,屋舍可以重建,田地可以重墾。而無論亂與不亂,最緊要的,乃是錢財。所以,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我努力多掙些錢物傍身,也是有利無弊。“就算皇帝明日便氣絕,這天下也不會即刻亂套。”我對曹麟說。曹麟問:“何解?”“你看雒陽那麼多的權臣外戚諸侯,就算要亂,也須得明爭暗鬥上一陣子。”“你算的?”“我猜的。”曹麟:“……”我說:“你放心好了,若見勢不好,我自會脫身。祖父說過,如天下大亂,就讓我去蜀中。”曹麟眼睛一亮:“果真?”我說:“果真。”他終於放下心來,露出笑容。天色漸漸暗下,再是不舍,也到了分彆之時。我把阿白抱回車上,將車幃封好。然後目送著曹麟坐到車前,揚鞭催馬,駕車而去。我站在原地,朝他的背影招著手,一直到看不見。相彆七年,重逢卻隻有一日。——“蜀中遠離中原,乃安寧之地,故而可去。”祖父當年曾補充道,“隻是你去了之後,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去找曹賢,你須得謹記。”“你可定要來啊!”方才,曹麟回頭,朝我大喊道,我望著遠處的夕陽,心中長歎。*****之後,一連幾日,“璿璣先生”幾個字一直被人提起。但因為隻留下了一首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詩,漸漸地,自然淡去,隻有一些沉迷於咬文嚼字探索隱喻無法自拔的好事之人仍在堅持。至於公子,曹麟寫的詩實在是慘不忍睹,公子與我討論過幾次之後,也開始嫌棄起來,說如璿璣先生那般可指點高祖的高人,作詩必不會這般生硬,大約是偽作。我不置可否。其實,我希望人們信以為真。特彆是秦王,他最好堅定地以為璿璣先生另有其人,之前是他尋錯了去處,從此不再來煩我。不過從這以後,我都不再聽到秦王的消息。倒不是他銷聲匿跡,而是公子入仕之期已至,我須得忙碌起來。每天天還未亮,我便要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起身,毫無憐憫地將一臉起床氣的公子拖起來,伺候他洗漱更衣。這比從前伺候他上學更麻煩,因為官署有官署的規矩,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敷衍了事,讓他仗著美貌,隨便穿點什麼也能獨領風騷。如今,我須得老老實實地為他修理鬢角,將他每一根頭發梳好,束得整齊光亮,再給他戴上議郎的冠。一次下來,須得近一個時辰。不過若非如此,我幾乎忘了我有多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他。公子的頭發黑得似墨一般,比女子的粗些,卻頗為順滑。我為他梳理的時候,有時會忽然想到詩書上那些形容美人的詞句。再想想外頭那些為他癡戀的閨秀們,我心裡搖頭,禍水。公子第一次穿上朝服的時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他的身形挺拔,寬大的朝服在他身上並不顯累贅,反而有一股肅穆之氣,更襯俊美。“我兒是個大人了。”大長公主感慨道,欣喜地用錦帕拭眼角。送他去官署的路上,我見到了沈衝。二人車駕相遇,他端坐在車裡,穿著太子冼馬的官服,儒雅俊秀。我已經許久未見他這身打扮,隻覺看也看不夠。與公子寒暄過後,他看看我,莞爾:“你也來送元初入朝麼?”配上沉厚的嗓音,簡直是絕響。我道:“正是。”“日後便不可再像國子學那般輕鬆,須得辛苦你日日早起了。”沈衝道。我微笑:“自當如此。”可惜沈衝要去的東宮與公子要去的官署不在一個方向,二人說了一會話,便分道揚鑣。到了官署前,公子下了車,整了整衣冠,對我道:“霓生,你回去吧。”說罷,他整了整衣袂,向晨曦中的高門重簷中走去。*****公子早出晚歸,我便也得了許多空閒。桓府的仆婢們消息靈通,知道公子不在家,來找我算卦的人也比從前多了許多。當然,府中規矩多,他們一般在午後主人們都在歇息的時候來找我,算卦之餘,聚在一起交換八卦。近來貴人們皆是些瑣碎的消息,倒是聽說皇帝又染了風寒,在宮中臥病了兩日,政務也大多丟給了大臣。貴胄們對此議論紛紛,關心的自然不是皇帝身體,而是之後的事。傳聞,太子聽說雒陽城外二十裡的高賢寺近日來了西域高僧,攜有一頂佛骨金浮屠,內藏舍利,可鎮惡寧心,甚是靈驗。太子於是即刻出宮,親自往高賢寺去將那金浮屠請來,獻給皇帝。不料皇帝最厭惡在宮中行僧道之事,太子將金浮屠獻上時,隻冷笑道,朕夜不能寐,連西域高僧都知曉了?太子聞言,麵上半紅半白下不來台。幸好荀尚當時在場,以太子孝心一片雲雲勸解,皇帝的神色才和緩下來。“哦?”一人道,“太子莫非連聖上的忌諱也不知?”說事那人不以為然:“太子一向我行我素,何時有過忌諱?”有人歎道:“這位太子,傳言每每皆無好事,將來天下便要傳在他手上?”旁人嗤道:“這有甚可操心,我等不過仆婢,天下誰來坐不是一樣?”眾人皆笑。公子雖入朝,卻仍不乏遊樂之事。數日後,我再度跟著公子入宮,不是去官署,卻是去宮中的校場。太子一向愛好馬射,時常呼朋引伴,在宮中的校場一比高下。這些天天氣涼爽,太子玩心又起,召集幾十貴胄子弟入宮馬射,其中也有公子和桓瓖。最難得的,是沈衝也在其中。他是太子冼馬,此番也被太子召了來。眾人分成三隊,太子、平原王、城陽王各領一隊,其餘人等抽簽。公子分到了太子名下,沈衝分到了平原王名下,而桓瓖跟著城陽王。到了校場之中,隻見塵霧淡籠,馬聲嘶嘶,好不熱鬨。射禦之事一向為貴族們所喜,每個人的隨身之物,小到一枚箭簇,大到坐騎,皆值重金。而平日精心保養伺候,便是為了在這般場麵上一展風采,供人品評。年輕的子弟們各騎著膘肥體壯的寶馬,穿著輕薄而鮮麗的衣裳奔跑過場中,粗著嗓子嘶吼,與平日裡文質彬彬的模樣截然相反。天底下,簡直沒有比這更讓人心血澎湃的事了。場邊上站滿了人,而挨著校場的樓台之上亦是熱鬨。除了來參加馬射的男子,許多女眷也入宮來,坐在樓台上喝茶賞景,居高臨下地張望,興致勃勃。公子的射禦著實不錯,一輪過後,已拔得頭籌。沈衝今日穿的衣裳甚合我意,白底雲紋,襯得他麵目更是清俊。汗濕的薄衫貼在他的胸前和腰間,簡直讓人無法移開眼睛。我侍奉在場邊,觀看得正興起時,一個小婢來到,說淮陰侯的女兒沈嫄要見我,讓我到樓台上去。若是彆家閨秀,我大概會直接說沒空。不過沈嫄是沈衝妹妹,愛屋及烏,當然還是要友愛些。我整了整衣冠,答應下來。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