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原野發現,這段時間租房子的小朋友總是在躲著自己走。不僅是中午不回來吃飯睡覺,就連晚飯也不回來吃了,常常是門禁前才溜回來,和他打個招呼就躥回房間裡去。他雖然有些不解,但是也沒有多想,隻是把這當成是青春期少年的正常表現。於星衍敏感纖弱的心思完全沒有被許原野放在心裡。上課的日子總是機械重複的,嘉誠六中與眾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每個月都會有豐富的主題活動,裝點高中生的無聊生活。九月份,除了社團招新以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歌手大賽的報名了。每年的歌手大賽都舉辦得非常盛大,可以單人參加也可以組隊參加,高一新生們裡有不少人躍躍欲試,準備在歌手大賽上出一出風頭。於星衍這些天總是很晚才回去,除了因為上次學漂移板後不知道怎麼麵對許原野,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要留在學校樂隊的BAND房裡麵練歌。他從小就很喜歡唱歌,可以說這是他學習之餘的唯一愛好了。倒是葉錚和王小川對此並不擅長,但是兩個人一個參加了學生會的外聯部一個參加了很多社團,也都忙得很。樂隊的band房在藝術樓四樓走廊的儘頭,小小的一間,裡麵貼滿了隔音棉,不開燈的時候黑咕隆咚的。裡麵除了各種樂器以外,放了好幾個懶人折疊沙發,以及一堆零食雜誌。崔依依是樂隊的鼓手,也是她帶著於星衍和樂隊的人認識了,並且同意於星衍晚自習的時候過來練習。歌手大賽的初賽複賽於星衍都順利通過了。於星衍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唱歌也確實不賴,可以說是在歌手大賽中一炮而紅,徹底走出了高一年級,成為了和許原景並列的貼吧表白牆霸主。這些天,高一一班的門口總是有過來圍觀的女生,打水的機子旁邊更是站了一群守株待兔的粉絲。葉錚和王小川對此見怪不怪,畢竟在初中的時候於星衍的人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到了高中好歹還有一個許原景幫忙分擔一些火力。歌手大賽的決賽定在星期五的晚上。嘉城六中除了高三以外星期六都不用補課,星期五的晚上大家可以自由地觀看比賽,很多人早早填了留宿申請,約好了留在學校一起看決賽表演。離星期五還有兩天的時間,學校裡關於決賽的討論愈發熱烈了起來。進入了決賽的十位選手每個人都有一張單獨的大海報,就貼在體育館門口的柱子上,這是從教學樓回宿舍的必經之路——長廊上一左一右兩排柱子填滿了全開的歌手海報,看起來非常有氣勢。於星衍的海報貼在一個最不容易被風雨打到的柱子上,這次歌手大賽的海報選用的是雙重曝光的設計風格,拍了男生低頭拿著話筒的側麵,濃綠的群山和他融為一體,看起來出塵又清秀。中午去吃飯,於星衍踩著漂移板,和葉錚王小川一起從走廊迅速地穿過,路過貼著自己的海報的柱子的時候,還看見有幾個女生站在旁邊自拍,他在心裡再一次地慶幸自己學會了漂移板,可以不用被這尷尬的場景包圍。但是他滑漂移板的照片也早就傳遍了,遙遙還能聽見有人在叫“於星衍滑過去了!!!”於星衍額頭掛了三根黑線,目不斜視地往食堂滑,隻當做沒有聽見。嘉城六中的食堂在他入學之前重新裝修過,不僅裝上了空調,內部的裝潢也都換了一遍,整體走得是簡約現代風,落地窗外樹影重重,裡麵更是乾淨又整潔,看起來像是走進了什麼商場的飯店裡。坐在窗邊,於星衍三人快速地吃完了一頓飯,然後一起到了樂隊的band房聽於星衍排練。決賽可以自己帶伴奏,這次樂隊除了是決賽的特邀表演嘉賓以外,還決定給於星衍來一次現場伴奏,實在是給足了崔依依和小帥哥的麵子。許原景來band房找蔣寒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少年坐在高腳凳上唱歌的場景。於星衍校服的白襯衫解開了第一顆扣子,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肌膚,少年的鎖骨精致又秀氣,抓著話筒的手指纖細修長,指尖還泛著淡淡的粉色。band房裡的光從窗戶外灑進來,在牆上投映出一片菱形的光斑,照亮了於星衍的一邊臉,而另一邊融入了淡淡陰影中。許原景安靜地走進房間,地板上的懶人沙發都被坐滿了,他就靠在牆邊抱著手臂聽,神色晦暗不明。視線遊移過男生抓著話筒的手指,許原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天於星衍抓他手臂的時候,他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種柔軟溫熱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上麵。操。在想什麼玩意。許原景皺眉,把手插回褲兜裡,等於星衍唱完以後走到了蔣寒的旁邊。“走了,老師叫我們過去辦公室一趟。”蔣寒恨不得把眼神黏在懶懶地打著架子鼓的崔依依身上,這會兒許原景來叫他,老大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拖長聲調“哦”了一聲,和其他人說再見。“景神,就來這麼一會兒啊?我們衍衍開頭那段你都沒聽到呢。”有樂隊其他認識許原景的人嘻嘻哈哈地和他打招呼。“有事,走了。”許原景麵無表情地回答道。他注意到於星衍低著頭在看譜子,並沒有回頭看自己。蔣寒黏黏糊糊和崔依依說話的功夫裡,他聽到那個叫王小川的小胖子說道:“衍哥,你五張決賽的票還有一張給誰啊?要不然我們高價賣了唄!”許原景在褲兜裡的手指搓了搓,他問聲略略抬起了頭,眼神往少年那裡飄過去。坐在高腳凳上的男生圓圓的杏眼耷拉著,沒什麼精神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也淡淡的:“給出去了。”許原景不知道為什麼心頭一陣不爽。沒看錯的話,蔣寒手上捏著的那張也是歌手大賽決賽的票吧!往年的歌手大賽決賽都是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這次也不例外,舞台前麵的觀眾席位置都是固定好的,如果沒有票就隻能上後麵的看台做山頂洞人——往往到最後看台上都會站滿人。這個房間裡樂隊的人是特邀嘉賓不需要票,剩下的人也就是蔣寒和於星衍的那兩個朋友。許原景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更低了些:“蔣寒,快點!”蔣寒被許原景的這低氣壓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結束了和崔依依的話頭,快步跟上了往外走的許原景。“阿景,怎麼了,胖大海找我們什麼事這麼急?”許原景卻答非所問地說道:“你票是誰給的?”蔣寒撓了撓頭:“小衍衍啊。”……小,衍衍?“你什麼時候和他這麼熟了?”“……”蔣寒更奇怪了。“周末一起去了幾次刷街就熟了啊,你自己不來的。”這都開學一個月了,都是一個社團的,崔依依還那麼喜歡那小子,他肯定得搞熟一點啊,要是崔依依突然想談個小奶狗男朋友怎麼辦。許原景臉上的神色變化了幾瞬,又覺得自己也是有點腦子有問題,不知道在不爽些什麼東西。他沉吟半天,最後沒說什麼,低著氣壓飛快地走了。蔣寒站在原地,莫名被兄弟甩下,隻覺得無辜又懵逼,張了張嘴,小跑著跟了上去。於星衍拿到了五張決賽的門票。歌手大賽決賽是可以邀請家屬的,他留了一張給周葉,還剩下一張。其實這張票並沒有給出去,還在他的書包裡躺著呢。但是……於星衍不知道為什麼,並不想給其他人這張票。班裡的同學和他有過一點交集的都來問了,於星衍一概說給完了。歌手大賽決賽的門票每個社團、學生組織都會發到,班級也有十個名額,剩下的票就要靠大家各顯神通,這些天一張前排票都炒到了幾百塊,搞得和演唱會一樣。特彆是這次決賽選手裡有於星衍的存在,這種明星選手更是帶動了嘉城六中的市場,甚至還有隔壁學校的學生看到了他複賽的視頻嚷嚷著要來“追星”的。沒想到自己參加個校內活動都能帶動校內經濟發展,於星衍更是不好把票隨意給人了。晚上,於星衍和樂隊的成員做了一次完整的彩排,回到嘉城新苑的時候八點出頭。這是他這些天回來的最早的時候了。出乎他的意料,那個本該在房間裡的男人此刻卻坐在沙發上。好像換了一身西裝。是細格子的黑色西裝,規規矩矩地打了領帶,男人斜躺在沙發上,翹著腿在打電話。“嗯……好的。你看著選地址吧,也不著急。”“沒事。”許原野慵懶地舒展著疲憊的四肢,聽到開門的聲音,撇過頭,斜斜地看了換鞋的於星衍一眼。他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對著於星衍說道:“喲,小朋友,舍得回來了?”……於星衍換鞋的動作僵住了。什麼叫舍得回來了,他每天都有回來好不好!說完,男人好像聽到電話那邊說了什麼,輕輕地笑了一聲。“亂說什麼,是和我合租的小孩,才讀高一呢。”於星衍聽到他的話,咬了咬唇,把拖鞋換上,背著書包急促地往房間走。“誒,等等。”男人在他的身後叫住了他。電話已經被掛掉了,男人拿著手機,薄薄的黑色方塊在他的手中轉圈。“走這麼快乾什麼?我以為我們的關係還可以,說句話都不願意?”許原野的身上帶了些少見的疲憊,說話的時候也不像往常那樣侵略性十足,聲音啞而輕。於星衍的手指攥起,被男人的話攪得有些心神不寧。“什麼事,原野哥。”他小聲回答道。看著於星衍這抗拒的樣子,許原野想起這些天男生都在躲著他,蹙了蹙眉。“你吃飯沒?我也剛回來,沒吃我現在去做。”“不用了原野哥,我吃過了,謝謝。”說完,於星衍轉身又想要回房間。搞什麼?許原野很少冷臉貼人家熱屁股,更何況這還是個小朋友,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男生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和十六歲未成年人的相處過程哪裡出了問題。但他也不至於和小了自己六歲的男孩生氣,許原野站起來,聳了聳肩膀,開始鬆領帶,準備等會兒去廚房給自己下碗麵。就在他一邊鬆領帶一邊走到餐桌旁的時候,男生的房間門又哐啷打開了。他看見,那個一直躲著自己的小朋友低著頭,彆扭地走了過來。手裡拿了張像門票一樣的東西,遞給了他。……?許原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把放在領口的手伸了過去,接過了於星衍手中的那張設計精美的長條卡片。上麵的寫著“唱所欲言”第十屆六中歌手大賽決賽門票。就在許原野仔細看門票的時候,少年乾巴巴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裡。“謝謝原野哥這些天的照顧,我進了歌手大賽決賽,你要是有空,可以來看看。”說完,像個機器人一樣卡卡地往回走,根本沒留下許原野說話的餘地。邀他去看比賽啊?男人眨眨眼,幾乎是下意識地笑出了聲。然後,他就看見小朋友的耳朵變紅了,腳步踉蹌了一下,然後同手同腳地快步走回了房間。隻有一個詞可以形容。——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