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一受封疆 殿前歡 1977 字 2個月前

一覺醒來,外頭已經入夜,華容緩緩睜眼,腳凍得有點木,緩了好一陣才有知覺。過一會他立起身,搓了搓同樣發木的手,這才出門朝西。目的地是已經被燒焦的撫寧王府,有些遠,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到。看見林落音的那刻華容還是怔了下,無論如何是有些感觸。他上前,不發聲,拿扇子敲了下林落音肩頭。林落音猛然回頭,從訝異到驚喜再到悵然,臉上不知道流過多少種表情,這才吃吃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華容垂眼,將他寶貝扇子打開,迎風搖了搖,不再比手勢,直接開口:“為誰風露立中宵,林將軍卻為什麼大半夜站在這裡裝立柱,是不是為了黃帳之內,當今聖上賞你的那杯酒?”林落音呆住,臉上表情已經不是訝異兩個字能夠形容。前天在悠哉殿,皇上賜了他一杯酒,這本是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是那杯酒的味道不尋常,甘冽裡還有清甜,帶著蘭花香氣,名字他永生難忘,叫做“無可言”。就是在撫寧王府,這裡,華容曾端過這樣一杯酒給他,告訴他這是自己的獨釀,裡麵加了青梅和乾蘭花若乾。華容已經失蹤。而悠哉殿裡,當今聖上從皇帳裡伸出一隻手,居然賞了他一杯“無可言”!為這個他已經糾結至今,每天夜裡來這裡吹風,而且腦子越吹越熱,已經下決心要一探皇宮。而就在這時這刻,華容居然出現,出現後居然開口說話,說話的聲音……,居然跟當今聖上一模一樣!所以他隻能呆住,除了呆住,再做不出第二個表情。一件事情發生,也許需要一二十年。可要說完,也最多不過一個時辰。華容的口才一般,說了半個時辰,總算把前因後果乾巴巴說完。林落音這時做了他第二個表情,就是更加呆住。之後就是抓狂:“你根本就不啞!”“韓朗那樣折磨你,你居然能忍住裝啞!”“為了這個秘密,所以這些年你忍辱,隨便人糟踐!”…………完全失去邏輯,前言不搭後語,可這一百句一千句,都是心疼華容。可那廂華容半眯了眼,將扇子輕搖,卻隻是一句:“也沒什麼,路是我自己選的,所以就沒什麼好埋怨。”從來也是這樣,他半點都不心疼自己。林落音一顆心更是酸到發脹,將手按上劍柄,道:“現在你要怎樣,要怎樣你說!”華容淡淡:“我現在先要你若無其事。”不是他想林落音卷入黨爭,而是這時這刻,他再沒有彆人可以托信。而林落音是當然的不會拒絕,早就豪氣乾雲,問:“然後呢……,若無其事然後怎樣,我要怎麼幫你?”“然後我會想法子,讓你掌握兵權。我要韓朗倒台,死得淒楚,也嘗嘗命運不在自己掌握的滋味。”過一會之後華容才道,扇子攏起,仍是淡淡。等了許久,華容也沒等到意料中斬釘截鐵那個“好”字。林落音最終說話:“不如這樣,我帶你離開,外頭天高海闊,你慢慢就會忘記。”華容心陡然一沉,怕他是沒聽清,又重複一次:“我要韓朗死!而且死得比我大哥更慘百倍!”林落音抬頭看他,這一次無論如何是應該聽清了。又是沉默,該死的重得好似壓著一整個天地的沉默。林落音嘴唇好像灌了鉛,掙紮了太久太久,這才掙紮出五個字。“韓朗不能死。”他道,聲音雖輕,卻是清楚明白。※※※※※※※※上馬之後林落音一直不說要去哪裡,隻是舉著鞭,帶華容一路狂奔。華容也不好奇,隨他去,到目的地乖乖下馬,一隻手撐腰,動作有些吃力。夜這時黑到極致,華容目力不濟,好容易看清身周環境,發現這裡原來是塊墓地,最中間有座高墳,墓碑森然,寫的是定月永康侯莫折信之墓。莫折戰死,死後被追封為永康侯,這件事華容當然知道。所以他有些詫異:“你領我來這裡做什麼,莫折赴死當然慷慨,但和韓朗該不該死有什麼乾係?”林落音不說話,立到碑旁,夜風鼓蕩,吹得他右邊空蕩的衣袖嘩嘩作響。“你可知道,這榮光無限的大墓裡麵,其實並沒有莫折將軍的屍身?”過許久他才道。“什麼?”“對月氏那一戰,莫折將軍引爆雪崩,埋斷月氏去路,同時也埋斷自己,千百裡白雪茫茫,我們尋不到他的屍身,隻好捧了一匣染血的紅雪回來,和他衣冠一起下葬。”“那又如何?”“不如何,我隻想告訴你,為了守我大玄寸土不讓,莫折將軍屍骨無存,而屍骨無存的也遠遠不止他一個,那百裡雪場之下,不知道埋了我多少將士的魂魄,沒有哪一個不是年少方華,也沒有哪一個無有家人親眷。”“那又如何!”“難道你還不明白。”林落音霍然轉身:“千萬將士赴死,和我所說的韓朗現在還不能死,原因理由都隻有一個,那就是要保我大玄河山完壁,不能叫它月氏踏足分毫!”“韓朗死了,我河山就不能完壁?你這笑話未免……”“這絕對不是笑話!”林落音深吸了口氣,上來一步,看住華容雙眼:“你問問你自己內心。先皇已逝,周真已死,周氏一脈斷絕,這個時候如果韓朗猝死,又有誰能穩住局勢,誰保朝內不會奪權,不會內亂之際讓它月氏得隙!”華容喘息,被他咄咄目光追得無處躲藏,隻得收起眼裡譏誚,緩聲:“月氏不是已經戰敗……”這一句連他自己都能聽出虛弱。果然,那頭林落音立刻追了上來:“月氏不過暫時戰敗,隻需稍事休整,隨時可以卷土重來。他月氏苦寒,民眾個個善騎驍勇,如果不是婆夷河天險,恐怕早就攻了進來,更不用說我朝內亂了!”“先前韓焉韓朗一戰,咱們不是也挺了過來。”“是!正是先前那一場內亂損耗國力,所以我朝兵力才會輸給他月氏,是我愚昧,我這一條膀子卸得不冤!”對話到這裡華容已經完全詞窮,隻好退後,咬牙:“就算給他月氏攻了進來又如何?這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何必計較誰來做東。”“月氏侵我邊疆,偶爾得勝,是如何對待婦孺,如何敲小孩腦仁來吃,要不要我詳細說給你聽!”這一句讓華容徹底沉默。是啊,國仇家恨,不止他一人的恨才是恨,有熱血一腔才不枉稱男兒,這樣的林落音,其實不才是他最最期望看到的林大俠林將軍。為了國之大義,他該放棄他嘔血謀劃了十幾年的私仇,這個道理這般凜然正氣,已經讓他無處辯駁。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滿嘴血腥,覺得這個比天還大磊落無比的理由,卻還不足以讓他罷手,把那口已經漫到喉嚨的血生生咽下去呢?一旁的林落音似乎也覺察到他掙紮,語氣軟了下來,道:“其實什麼時候明白都不算太晚,我知道你本不是個任性的人,總歸能夠想通。”華容聞言發笑,笑完一聲又一聲:“那要是我不明白,想不通,非不服你的大義,非要禍國殃民,要韓朗一死才快呢?!”林落音怔了怔,旋即又明白,還是柔聲:“我知道一時之間要你放棄很難,可是……”“沒有可是,我不會放棄,你不助我自然有人助我。現在你可以走了,去告訴韓朗,讓他好生提防!”“你這是瘋了!”“我沒瘋林大俠。”華容慢慢直起身來:“莫非你忘了,你我本就不同,劍寒九州不如一受封疆,為這句話你還拔劍教訓過我。”“你……”“我就是我,從來不善良不正義,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至於它月氏怎麼犯境,小孩腦仁又怎麼被敲開來吃,和我一點乾係也無,你若肯講,我也不絕怕聽!”林落音抓狂,被他噎到無語,在原地連連踱圈,又怕自己克製不住怒氣,最終竟是上馬,一揚馬鞭絕塵而去。來的時候騎馬,回轉卻要靠自己兩條腿,華容這一路走的辛苦,終於體會到皇城巨大,腿腳也終於發軟,隻好尋了麵牆扶著,慢慢坐低,在一條長巷裡麵喘氣。天色這時泛青,還沒亮透,皇城還沒徹底醒來,長巷裡也一時無人。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他跟前。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甩袖子走人,想想卻又不忍的林大君子。華容不抬頭,繼續喘他的氣。林落音下了馬,在他跟前蹲身:“不如這樣,等國力昌盛,朝裡有彆人能一言九鼎了,咱們再報仇,你想怎樣,我都聽你的。”那意思是他肯妥協。林大君子居然也肯妥協服軟,說明用情不可謂不深。華容於是抬頭:“國力昌盛,有彆人能一言九鼎,那是什麼時候?”“如果年豐且治理得當,國庫充足,自然就有錢糧募兵,了不得三年五載吧。”三年五載,的確不長,隻不過一千多個日夜。可是這個數目卻讓華容有些無力,無力到冷笑起來:“可是我就是不想等,不覺得國力昌不昌盛和我有何乾係。”林落音再次失語。華容扶牆慢慢站直,問:“你看沒看過封神榜?我記得我說過一句話,妲己才是封神榜裡第一功臣,因為她,荒淫無道的紂王才成為千夫所指,最終完成朝代更替。不知道這句話林大俠讚不讚成?”林落音退後一步,被他這句打敗,放棄說教,一隻手捧住了臉:“不如我們走吧,我帶你走,離開這個泥沼,你才能清明。”“韓朗不死,我絕對不走。”華容這句很輕,但字字千斤,每一聲都洇著血,從肺腑透出。如論倔強,他怕是天下無雙。林落音沉默了許久,最終放棄,將腳放進馬蹬。“也許韓朗是該死,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是不是因為對他有了真情,所以恨也益發驚心?”上馬之後他說了這一句,之後揚鞭,再沒有回頭。回悠哉殿之後不久,華容就收到一壺酒,說是林將軍上貢的。酒味很熟悉,自然是加了青梅蘭花的無可言。酒裡帶著的意思華容也明白。華容瘋魔至此,他心之痛,已至無可言說。意思大抵如此吧。抱著這壺酒華容還是笑,打開泥封來喝,喝得醉醺醺,在床上斜躺,也不發酒瘋,一路隻是笑。韓朗進殿,屏退了眾人,也很是好奇,忍不住問:“這是什麼酒,喝得咱們華總受這般高興。”華容迎頭就是一句:“這酒也沒啥,不過就是林落音將軍上貢的而已。”這一次韓太傅沒有踢銅鼎,大約是氣啊氣啊的氣習慣了,聞言隻是伸腿,踢翻一條長凳,然後虛懷若穀:“林將軍上貢的酒是麼,我也嘗嘗,看是怎麼個與眾不同法。”華容不肯,抱著酒壺打嗝,堅決不鬆手。韓朗趴過身去,搶了一會,順勢把他壓倒,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居然不動作,學人深沉,很是狗血地問了句:“有的時候我還真想知道,你對我有沒有真心,有沒有哪怕是一點點真心?”有沒有真心。這句話好像才有人問過,問的人叫做林落音,是個本來不通七竅的木頭。華容於是眨了眨眼,答:“我對王爺自然有真心,是我心皎潔堪比明月。”韓朗的臉就有點發綠。“真心?”華容對著他那張綠臉又笑,將酒壺舉高,一口飲儘。“杯酒舉天向明月,陪君醉笑三千場……”他揚揚袖,也唱了這句戲文,將身子最終躺平:“有夢且夢有醉且醉吧韓大爺,還管它什麼真不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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