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失控 張建東 1452 字 23小時前

火車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一團巨大的瘴氣向周雨樓壓迫過來。他衝進人群,腳步顛簸地踩在站前廣場的水泥方磚上。有那麼一會兒,他幾乎不辨方向,眼前的影像搖晃而模糊。但還好,他定了定神,終於找到了長途大巴的發車點。莘江火車站同時也是一個重要的汽車交通樞紐,很多長途汽車都從這裡出發奔赴各地。一輛輛大型巴士鱗次櫛比地排列在站前廣場旁邊的發車站上,乘務員扯開喉嚨招攬各自的客源。周雨樓決定逃走!這是個艱難的決定,因為它始終受到另一個想法的挑戰——自首。事實上,當他在趙鐸家樓下看到那些警察時,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自首。甚至,他差點兒讓出租車直接開去了公安局,但片刻之後,他改變了這個想法。周雨樓不是一個怕死的人,他怕的是生不如死。他很清楚,一旦自首就必然麵對那個結果——體無完膚地麵對所有人:蔣丹、周雨亭、黃大生、謝嵐、他的學生、所有同事、眾多的朋友、圈裡的人、圈外的人、方方麵麵、社會各界……要是一走進公安局就能挨顆子彈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就是死,他們也得讓你在臨死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那個過程格外漫長,一遍遍地審訊、調查、筆錄,冰冷的麵孔、厭惡和鄙視。自己得告訴他們當初是如何看上了一個漂亮的女學生、如何齷齪地和她上床、如何像個傻瓜一樣中了圈套、如何狼狽不堪地被挾持、如何光著身子展開搏鬥、如何窮凶極惡地殺人……毫無疑問!不久之後所有細節都不脛而走,莘江的男女老少都不明就裡地談論著一個音樂學院的衣冠禽獸。周雨樓不知道那時候他將如何用同一張臉麵對眾人,如何看他們的眼睛,如何繼續充當那個叫“周雨樓”的人。這難道不是生不如死嗎?所以,周雨樓決定逃走。他想,在不久之後的一個日子裡,也許就是明天吧,或者後天,自己會主動結束生命。但是今天不行。匆忙地死去隻會留下一個更加猥瑣的周雨樓。至少要再讓自己多活一個晚上,靜靜地想一想。應該留下一封信,告訴所有人——是的,周雨樓殺了人,但那隻是在迫不得已之下的殺人。請蔣丹原諒,請周雨亭原諒,請黃大生和所有人原諒,請你們一定相信,周雨樓絕不是你們想象的那種樣子。他想,這樣死去,也多少算對“周雨樓”三個字的一點兒補償吧。笑川是距離莘江七百三十公裡的一座城市,周雨樓經過那趟大巴時,一個口齒伶俐的中年女人向他綻開熱情的笑臉。“大哥,笑川的車,走嗎?一百二十元一位,給你打七五折算九十,環境舒適快速安全,五分鐘就發車,走不走?”周雨樓停下腳步,看著女人。他忽然想笑。沒想到自己的悲劇會在一個名字上充滿了詼諧感的地方結束,這多像一個嘲諷。笑川?嗬,那就笑一笑吧,周雨樓朝女人微笑一下,掏出錢包。“多少錢?”“九十。”他抽出了一張錢,剛要遞到女人手中,就感覺肩膀上有什麼東西。他側過頭,看見了一隻手。他轉回身,看見同去上海開會的一個民聲係的年輕教師站在他身後。“周主任,怎麼還不上車啊?都要來不及了。”“呃……”周雨樓想著如何應付他,但年輕教師一點兒時間也不給他留。他拎起周雨樓放在地上的皮包說,“我是和你們係趙夢東老師一起來的,我們倆剛要進站,我一扭頭,就看見您了,看背影我就說肯定是。趕緊走吧周主任,趙夢東還在進站口等著呢,再磨蹭就真來不及了。”說著,他拉起周雨樓轉身就走。周雨樓的腳步被迫跟上去,弄得一旁的中年女人不禁納悶,到手的九十塊怎麼突然飛了?在進站口,周雨樓、年輕教師和趙夢東會合。然後,周雨樓硬著頭皮走進了候車大廳。剛一進去,他就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側影……他頓時呆住!他一下就認出,那是前段時間負責調查富安命案的那個警察。在夏楚蓉跳樓的那天晚上,在316醫院裡,他們有過好長的一段對話。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應該叫韓健。這是韓健調到莘江市刑警支隊之後接手的第三起命案。在勘查趙鐸家的案發現場時,他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於是馬上和莘江音樂學院取得了聯係,被告知他要找的人即將登上去上海的火車。韓健當即趕到了火車站,並且布置下警力,在候車大廳裡展開嚴密的監視。看來,周雨樓和這警察的緣分真是不淺。周雨樓的頭皮都要炸了!這不僅隻是因為看見了韓健。如果隻是看見韓健,他還能安慰自己那是個巧合,沒準韓健也正要坐火車出門。但,在看見韓健的一刹那,他忽然發現那警察正在朝不遠的一個人使眼色。他的下巴隱藏在豎起的衣領裡,臉上的肌肉動著,一看就知道是在說話,用對講耳機說話。他在和同伴聯絡——他是來辦案的!周雨樓不知道此刻候車大廳紛亂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是韓健的同事,事實上在那一瞬間他覺得所有人都是。也就在同一個瞬間,他猛地改變了方向!他甩開兩名同伴,低下頭,飛快地向遠處牆角的衛生間走了去過——那是一條斜的路線,韓健就在路線上。周雨樓打算就從韓健的身後過去,那樣看似危險實際才最安全!周雨樓低著頭一路前行……然後,在走到韓健身後的時候,他的衣袖被拽住了。賣汽車票的女人。周雨樓差點兒喊出來!他怒視女人!想要掙脫,但女人決不撒手。周雨樓瞟了一眼韓健,他的注意力不在身後。“鬆開!”他憋著嗓子對女人說。“大哥,汽車比火車快,你怎麼改主意了?”“鬆開,我有急事……”“你說什麼?”“我有急事!”他提高了一點兒音量。“那更應該坐汽車了,火車到笑川得十來個小時,汽車隻要八小時,你還沒買火車票吧?上車再補多麻煩啊……”“鬆開,我不去笑川!”他已經感到人群中有種異樣的騷動,他斜眼看去,幾個目光機警的人正朝這邊走過來。女人還在努力,攥著他的胳膊,“大哥,剛才你不是說要去笑川……”“滾!”他咬著牙,悶聲喊出這個字,表情凶惡到無以複加!女人猛地鬆開手,周雨樓邁開大步,迅速消失在人群中。衛生間裡有兩個人正站在小便器前麵撒尿。周雨樓一頭紮進一個隔斷,關上門,撫著胸口大口地喘氣。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外麵安靜了。他走出來,撒尿的男人已經離開,他快步走到窗戶跟前。窗戶的鐵欄上生著鏽,欄杆間的距離不算小,相鄰的兩根各彎一點兒就能側身鑽出去。他的雙手同時抓向兩根鐵欄,死死地攥住……用力……咬牙……用力……動了!他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周主任!”民聲係的年輕教師走了進來,轉瞬就來到周雨樓身邊。“周主任,你怎麼了?”“沒事……”他滿臉通紅,汗珠密集在額頭,緊攥著雙手掩蓋鏽跡。“你不舒服嗎?”“是,突然肚子疼,上了趟廁所也……”“我包裡有藥,要不要吃點兒?”“不用。”“周主任,出事了。”年輕教師不安地說。“什麼事……”他小聲問。“剛才來了幾個警察,他們,把趙夢東老師給帶走了。”“……”“周主任?”“……”“周主……”“為什麼?!”“不知道,警察什麼也沒說,就問清了趙老師的身份,說他們正在調查一個重大案件,需要他協助調查,然後就把他帶走了。”韓健在白小溪的書包裡翻到了學生證,知道了她是音樂學院的學生。然後,白娜被迅速地通知趕往趙鐸家,吳倩陪著她。白娜可以不說了,是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悲痛。發現問題的人是吳倩。看到趙鐸的屍體後,吳倩異乎尋常地盯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他就是小溪的男朋友?”重音落在了“他”上。“有什麼問題嗎?”韓健問。“這個人我見過。”吳倩說。韓健聽出了弦外之音,補充吳倩:“但身份不是白小溪的男朋友。”“對。”“那是什麼?”“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他是我們學校趙夢東老師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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