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1 / 1)

大江東去3 阿耐 5020 字 2天前

“我現在是孕婦,我得時時提防反胃。”“你?”梁大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看向他對麵也驚得眼睛滾圓的李力,“真的還是假的?”梁思申也奇了,道:“我有必要撒謊?或者這事可行性不高?”梁大奇道:“李力,你看看我倆的太太都還在討論不生孩子,說生育影響這影響那。你看看小七這個乾脆啊,你當初怕這怕那一大堆,結果你看,小七反而是最傳統的。”李力有些尷尬,梁思申也當作沒聽見。李力當即拿出手機給蕭然打電話,不理梁大的取消,沒想到一問之下,卻是蕭然與日本人又在開會,開得沒完沒了沒法出來。這個消息讓三個人都一聲歡呼,如釋重負。三個人這才好生依著自己性子點菜吃飯,都說好好的上海人,偏隻有到了外麵才有時間聚頭吃飯。梁大與李力不一樣,在自家堂妹麵前顧忌較少,與梁思申談起對那家商場的憂心,他總感覺商場高了個檔次,卻沒高個銷售額,是個大問題。每天商場的燈亮晃晃地照著顧客空著手進,空著手出,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梁大也提出想找楊巡談談讓楊巡接手管理商場,但考慮到當初交惡,回頭的會談估計會比較艱難,他和李力準備讓原本是楊巡手下的一位商場經理出麵邀請楊巡一起吃飯,先緩和一下氣氛。梁思申奇道:“是虧損到難以維持,還是想更上一層樓?”梁大實實在在地道:“我們擴張之始,沒有考慮到人才的擴張跟不上手中盤子的急劇擴張,所以現在很被動。上海那邊我們每天可以盯著,對上海之外的兩個項目就精力有限了。我看老蕭犯的錯誤是不能當機立斷甩掉燙手包袱,以致兩隻腳在泥沼裡越陷越深。我們不能學他,想趁現在商場人氣還旺,趕緊轉型,找對出路。楊巡這個人一直在商業流通圈子裡麵打轉,因此我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見,如果他有好的想法,我們準備和他談談。”“偏偏你現在又暈車。”梁思申仍不免要揶揄一把梁大才肯罷休,想到梁大是因為接手了她的糊塗賬才致麵臨麻煩,她略作沉吟,道:“楊巡那兒……我替你們約吧。你把手機給我,我不想用我的。”“你們不是死對頭?小七,你要想清楚,你約了,你就得給我們做中間人。”“知道,但我得想想他手機號碼。”梁思申還在捕捉著打上火漆封存的記憶,李力已經翻出一隻電子記事本查閱,一會兒工夫,李力就把楊巡的號碼放在梁思申麵前,這時候梁思申也想到楊巡的號碼,對照之下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後,人家楊巡的已經改作139開頭的號碼了。電話響了很久,才被那邊的楊巡接起,梁思申聽見楊巡開口就說“晚上好,梁總”,一愣之下想到楊巡是在跟她手中手機的主人梁大打招呼,心說這雙方互不聯係,卻是知己知彼得很。梁思申感覺有事有人無事無人,雖然知道楊巡不會譏笑她在香港機場時候揚長離開,但現在又巴巴兒地主動找上門,自己總是心理尷尬。她有些自嘲地道:“我姓梁,可不是總。我梁思申,在絲路大飯店十三樓吃飯,你有空出來嗎?有兩……”“有,我立刻過去,十分鐘。”梁思申聽到電話那邊“我先走”的聲音,估計楊巡在彆處的一個飯局告彆,忙道:“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想見你的是我堂哥和李總,你商場項目的其他兩位股東,我隻做個媒介,請你考慮後再答應。”那邊已經從飯桌邊起身的楊巡愣了一下,才想到對了,這個電話號碼是梁凡的,當然梁凡應該在場。那兩個股東想要跟他談什麼?但楊巡還是英勇地道:“我立刻過去。”無論到場時候會遇到什麼事,他去,是給梁思申一個回報。而且他想,梁思申親自出麵的事,總是梁思申自己能操控的吧,那應該不會對他有什麼傷害。當初想清楚前因後果之後,他看人客觀了許多。梁思申對楊巡的態度有些驚異,回頭想想楊巡在去香港飛機上對她的表態,難道這個人嘴裡也能說出真話?她但願自己這回不是再做東郭先生,拜托楊巡能真有良心發現。不過她對此所抱希望不大,她對楊巡這個人的真真假假已經沒什麼信心。因此她對梁大和李力道:“我隻負責幫你們叫人來,幫你們壓陣,其餘的你們自己談。”梁思申說話時候,她自己的手機響起,卻是宋運輝來電。沒想到程開顏突襲來訪,由其哥哥陪同直搗宋家探望女兒宋引。宋運輝說他正回家處理。梁思申心裡添堵,不免想起媽媽在婚前的警告。她一時心煩意亂的,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可能荷爾蒙失常,情緒經常起伏,她隻能勉強控製自己喜怒不形於色,卻不能讓自己心裡超然,總是忍不住地想他們原來的一家三口見麵會是什麼光景,因為宋運輝的這個電話明顯是提醒她短時間內彆回家遇尷尬的。梁大見梁思申臉上有些變色,等著她關掉手機,正要問什麼,梁思申就要回苦橙花油。拿到苦橙花油的梁思申道個歉出去了,梁大與李力就商議該怎麼與楊巡談。梁思申走到外麵,才可以神色放肆一下,她不由得想到前兩天與宋運輝討論的有關宋引出國讀書的問題,一時有些灰心,人家小姑娘自己有親娘的,她著急多情什麼啊?她不得不再次深呼吸,提醒自己理智、疏遠,不要摻和宋引與宋引親娘的事,她提醒自己,她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宋運輝。但她沒清靜多久,身後便傳來一聲欣喜的招呼:“梁小姐?謝謝你還特意出來等我。”梁思申一怔,感覺楊巡是誤會了,但她也沒解釋,回身道:“你來得好快,他們都在裡麵。”她看到楊巡穿一件豎條紋T恤,米色褲子,倒是挺乾淨利落的樣子。兩隻眼睛則是依舊墨黑,隻是可能因為看到她而閃亮。楊巡一徑地誤會梁思申站在外麵是在等他,他心裡非常高興,可也隱隱有些擔憂,難道與另外兩個股東的會麵將是一場硬戰?要不然梁思申實在是沒理由出來等。他看梁思申穿一襲黑色無袖、中間收腰但沒腰帶的窄裙,裙子上什麼裝飾都沒有,那麼簡單,卻那麼高貴。他跟著搖曳生姿的梁思申一起進去,心說自己跟小廝一樣。等到桌邊,楊巡便看到他們三個已經吃了一半。梁思申見此解釋:“對不起,我們吃飯說話提起你,我自告奮勇聯係你,打斷你那邊吃飯,請諒解。我們另外點幾個菜吧。”楊巡連忙道:“不用,不用,我那邊正好已經結束,吃飽的才趕來這兒。李總好,梁總好,好久不見。”他說話時候已經一眼關六將三個人都仔細看了一遍,見大家神色都挺輕鬆,先自放心,卻見梁思申臉色不大好,不由得關心,可又不便多問,兩人關係現時不比昔日。對於商場的經營,楊巡雖說沒法插手,可商場幾個主要頭目,除了上海派來的,他能買通的買通,能交往的交往,雖然不能說了如指掌,卻也大致有數。他總得對自己怎麼被黑的心裡有個數吧,總不能糊裡糊塗在商場項目上背一身無底洞般的債吧,要看著不行,他就得豁出去拚命。因此對於今天的談話,他基本能做到對形勢有所把握,他隻是無法把握這群子弟心裡頭的想法,他從來最忌憚這種子弟。李力客氣地道:“楊總,對現階段商場的經營有什麼想法?”楊巡笑道:“我沒想法,我隻看到商場每天挺光鮮地開著,那就行。”李力和梁大一時都沒話,要他們如何解釋為什麼商場如此光鮮地開著,他們卻想把經營權有償轉交呢?那簡直是當著這個小生意人的麵抽他們兩張高貴臉的耳光。這才發現一句看似客氣的話,其實回味辛辣。梁思申雖然心情無端煩躁,可也隻好扮演好中間人的角色,有意打個圓場:“剛剛看到報紙上有你的歐洲街的招租廣告。”“哦,還行嗎?我委托廣告公司製作的,總算有些噱頭。”“挺好,不過誰要是自己去街上走走應該更好。”“我那天看到你帶著宋引逛街。本來想上去招呼……”“歐洲街進駐的鋪麵控製得很到位。不過如果改成步行街就更好,而且街上也還缺一家有點品位的咖啡店,如果風和日麗情況下,撐幾把大太陽傘,遊客逛街累了傘下坐著喝咖啡聊天,又是看風景又是當風景,不是更有風情?”“好主意,你的辦法總是最好。可是步行街難辦啊,上回跟朋友提起,朋友勸我趁早打消念頭。”“每個城市需要有一處悠閒逛街的所在,比如香港廟街、中環、旺角的步行街,那幾乎是城市的商業標誌。”李力插了一句嘴,但驕傲,還是讓李力無法將商場的經營問題說出口。“是,能申請到步行街,歐洲街的風格會更上一層樓。楊……”梁思申忽然惑於如何稱呼楊巡,過去都是直呼名字,現在再直呼似乎不妥,楊巡也現在改稱她為“梁小姐”了呢,她遲疑了一下,道:“大家隨意交流吧,楊總對商場現在的定位有什麼看法?”楊巡不便輕易評價商場,因不知在座李梁二人究竟是什麼打算,隻圓滑地道:“我看著基本上是你原定的設想。”梁思申道:“我的?我隻設想一個輪廓,我說具體的經營要根據本地平均經濟水準和潮流風向來定。沒關係,你暢所欲言,今天大家都是善……意。”說到這兒,梁思申自己也不信,不由的一笑,對梁凡道:“梁大,你得答應我不得秋後算賬。”梁凡點頭。梁思申不等梁凡說話,就接著道:“楊總,以前我跟你之間誤會比較深,梁大是我堂哥,當然對你不客氣。今天我們說好儘棄前嫌,三個股東正式坐一起友好商議商場的未來。我作為曾經在商場項目投入心血的一員,我今天做個中間人,如何?請雙方都給我麵子。如果答應,我們乾杯。”三個男人都詫異梁思申這麼說話,尤其是梁大和李力,心說梁思申敢這麼說,難道是她在楊巡麵前還有一句話的分量?楊巡也是奇怪,難道今天的議題是和解?梁思申迎出門的用意便是捧他一下給他麵子,以使他可以平等地跟李力梁凡平等對話?和解,對他來說,無疑是砸在商場的股份失而複得。這樣的好事,簡直讓楊巡有些不敢置信。三個男人不約而同沉默著舉杯,與梁思申最早舉起的酒杯碰了一下。但梁大和李力也都不約而同跟梁思申說道:“你彆喝。”楊巡不知道怎麼回事,看看梁思申,又看看同樣是臉色蒼白的梁凡,心中嘀咕,但他自己還是把杯中酒喝了。梁思申道:“楊總,我向兩位提議,希望你這個本地人參與商場的經營,也向他們推薦你經營的很好的商業街和兩家市場。我認為,楊總,你是投資人之一,又身在本地,商場經營方麵的負擔,你義不容辭。”楊巡終於聽出今天會麵的主題,但不清楚另外兩個投資人究竟是怎麼想,先忍不住道:“梁小姐,你還是叫我楊巡吧,你叫我楊總,我全身汗毛都會跳舞。”等梁思申笑著點頭,他又道,“我對商業方麵見識有限,現在做的都是怎麼把商鋪租出去,租出去後他們怎麼招呼客人上門,我就不管了。對商場的經營,我一竅不通。”李力挺感謝梁思申幫他們說了會令他們尷尬的開場白,還肩負了比中間人責任更重的會談組織者的使命,讓他和梁凡不用對楊巡這個小商人低頭,他明顯感到談話氛圍寬鬆許多,話題也一下外延很多。他便解釋道:“現在的商場已經有彆於過去的百貨商店,過去的商店出資進貨,堆放進倉庫,然後逐步放到商店裡麵銷售。商場賺取的是商品的差價。現在的商場發展趨勢,在我們看來是上麵有屋頂的購物街,你的歐洲街上麵加蓋一個屋頂,前後用大門封住,就立刻變成商場,因此經營商場與經營商業街異曲同工。你的歐洲街是出租一家一家的門麵,我們商場是將每個樓麵劃分成一塊一塊的區域,按照分類將區域出租給不同商戶。不知道我有沒有將意思說明白?”楊巡點頭,“我了解,像寶姿、提克、櫻、蜜雪兒、紫瀾門這些品牌也在我那兒開店。但我不清楚你們希望我怎麼參與經營,我醜話說前頭,我不是一個好合作人,我喜歡自說自話。據我了解兩位也是很強勢的人,與梁小姐的放權很不相同。我看我要是摻合進來,最後肯定以鬨矛盾收場。”梁思申聽到楊巡提她過去放權,不禁戲謔地撇了撇嘴,楊巡早就看到,忙道:“我再道歉一次。”梁思申一笑,不語。她今天出麵幫梁大的忙,已經意味著不能再追究楊巡的意思。還是李力道:“楊總說的倒是實話。我看如果接受梁小姐提議的話,我和梁凡就得退出商場日常經營事務。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不如經營權交給你楊總,我們每年提取固定收益。至於商場建築的增值,依然按照股份分享。”楊巡說起正事,一臉冷靜,“可我對商場經營一竅不通,再加現在商場的經營檔次追著上海跑,對本地顧客並不適合,我不知道由我來管會不會虧本。我要求不高,給我一年期限,虧了算我,贏了你們也沒有,算是大家用一年時間冒一次險。一年後我們再坐一起談固定收益分配數字。我還有一個建議,如果兩位看得起我楊巡,你們索性把手裡股份賣給我,也省得你們辛苦地跑來跑去。說實話,這家商場我投入心血很多,比其他任何一個項目都多,投入的感情也很多。所以我雖然現在財力不一定夠,可隻要你們想轉讓,我砸鍋賣鐵都接著。”梁思申聽了前段,心說楊巡這個奸商可真說得出口,還一年期限的冒險呢。但聽了後麵,她立刻看向梁凡和李力,不知道這兩人作如何表態,也心說難道楊巡財力如此雄厚了?按說不可能,他的歐洲街隻是出租,而不是賣產權,因此楊巡的固定資產賬麵值會比較高,但手頭現金流不足。而這兒是金融並不發達的國內,楊巡收購資金何來?李力看著梁凡,道:“前麵一個建議我們可以討價還價,後麵的建議……恕我無法接受。”“大家都考慮吧,今天隻是隨便談談……”梁思申說到這兒,卻一眼瞥到門口宋運輝走進來。她驚訝,這麼快擺平前妻了?而且他本來沒說要來的。她想招呼,可是看到宋運輝已經一眼看到她,她便懶懶等著他過來了。卻見不斷有人起立招呼宋運輝,她心說他倒是名人。好在宋運輝隻是握手招呼一下,徑直就來她這一桌。他們做的是方桌,四個人剛好,宋運輝來,便得與梁思申擠坐一邊桌沿。宋運輝本來就對李力在場心存疙瘩,一來又見楊巡,心說他太太真是群狼環伺。因此與大夥兒招呼後,變毫不避嫌地對梁思申貼耳用英語道:“我讓司機送他們走,帶上貓貓連夜離城回金州。十天後去接回。”外人看著都覺得兩人真是親昵,其實宋運輝是特意趕著過來,怕梁思申有情緒。而楊巡立刻便扭轉臉去,不想看眼前一幕。梁思申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麼徹底,簡直就跟送瘟神一樣,她不由得道:“會很辛苦。”“放心,我不擔心彆人還擔心貓貓呢。我已經吩咐司機在下一個城市住店,差不多不到兩個小時路程。他們是存心打上門來,原諒我處理起來不想留後患。”現在梁思申懷孕,經不起風吹草動。梁思申點頭,她見識過程開顏,以前對程開顏不以為然,現在則是不便置評,但心裡卻知道,那種牛人是不大會理智地用腦筋做事的人。唯獨可憐宋引,投胎是個技術活。梁大見此笑道:“你們兩個不用這樣吧?七妹夫,恭喜你即將當爸爸。”這邊宋運輝放心與梁大說笑,楊巡卻是聽了梁大的話傻眼。再看梁思申,見她稍稍往後撤了點,嬌俏地趴在宋運輝肩背,笑嘻嘻地看著宋運輝與梁大說他們梁家的事情,那副親愛模樣,他看著心裡堵。梁思申等宋運輝與梁大說了幾句,才把今天將楊巡請來的前因後果說了一下。宋運輝本來是刻意冷落楊巡,到這時才若無其事地笑道:“小楊,了不起。”楊巡忙道:“宋總這麼說我得鑽桌底了。當初如果不是宋總讓我來沿海發展,我現在還蹲東北那旮旯凍著呢。在宋總麵前我怎麼敢稱了不起。宋總,這幾天聽黨校老師的課,我總算是知道那些政策的來龍去脈,想想當年我什麼都不知道,到這幾天才能真正體會宋總的長遠眼光。宋總,再謝謝你。”楊巡站起來敬酒,宋運輝拿起梁思申的酒杯,沒站起來,與楊巡碰了下,稍微沾點酒意思了一下,楊巡則是全部喝完才坐。宋運輝微笑道:“這個謝,我應該當得起。”但隨即便放開楊巡,對梁思申道:“你喝酒?”“喝了又怎麼樣?”宋運輝隻得縱容地笑笑。李力旁邊跟著梁大起哄,沒事人一般,反而楊巡一身拘謹。梁大和李力都以為楊巡見了宋運輝不敢動彈。陸續有幾個人過來跟宋運輝招呼,敬酒。梁思申旁觀,沒再靠著丈夫撒嬌,端莊地作其夫人狀。這時候她才發現,其實宋運輝和李力梁大的年齡不相上下,可看上去宋運輝似乎成熟許多。仔細看,宋運輝的鬢角依稀可見霜花。她心疼他,想到初見時他還是個豆芽菜似的少年,當時她和他曾那麼快快樂樂地一輪花鳥草蟲的話題,而今他一路赤手空拳打拚到今天的成就,不知經曆多少辛苦。想到桌上還有一個人也是自己打拚過來的,她看向楊巡,見楊巡有些神思恍惚,她忽然想到,楊巡似乎隻比她大一兩歲。她再看臉龐光滑的李力和梁大,心說她其實與李力梁大是一路貨色。飯桌上最終當然不可能達成口頭協議,大家都比較有誠意地約定明天晚上繼續談。回頭散席,楊巡先送宋運輝和梁思申夫婦離開,他才回到自己車子,滿心煩躁。他覺得他不應該對梁思申懷孕反應這麼大,他們既然結婚,當然會生小孩。可他就是沒來由地煩,反而沒心力去考慮正事兒,隻一個勁地發呆。他還想到,果然,梁思申的為人是沒錯的,看今天梁思申不計前嫌幫他重回商場,那是對他多大的幫助,他很相信,如果不是梁思申在場,他與梁凡李力不可能平等談話。可惜,老天隻給他一次機會,今天梁思申雖然後來又稱呼他名字,可已經不複過去的信任。他還同樣失去宋運輝。每每想到這些,楊巡都是懊惱萬分,今天自然更添三分。回到家裡,見與他一起出去的楊速還沒回來,隻有楊邐在看電視。楊邐自與楊巡口角後,便對大哥實施冷戰,但是楊巡對小妹“態度是好的,原則是堅持的”,早不到一天便又言笑無忌了,上海買房的事,卻是交給楊速依舊照他說的辦。楊邐爭氣來爭氣去,畢竟知道自己剛開始工作收入有限,便心照不宣地不提。楊巡一肚子的懊惱,正需要有人說話,看到楊邐便道:“今天我吃飯吃到一半,梁思申打電話讓我過去。她幫我牽線,看起來我那些商場股份又可以回來了。你看,這人不錯吧。”楊邐並沒挪窩,兩眼盯著電視,卻又沒好好看,隻是拿著遙控器不斷地轉台,聞言不屑地道:“比如我去買一斤糖,第一種辦法是店員抓了一斤多去秤,中途不斷抓出來才能達到一斤;第二種辦法是店員先抓不到一斤,然後不斷添加湊夠一斤。同樣是買一斤糖,經考證,後者給人的滿意度要高得多。這就是沒法用理智來說明的貪小心理的滿足。商場的股份本來你就有份,人家先剝奪了你,現在又還給你,你還感激涕零呢,真是,梁思申這買賣做得也太絕了,連人心一並收買。”楊巡聽了無語,被楊邐這小家夥認定了的東西,她都能找到歪理,大學四年怎麼光學了這些。他忍不住問:“你現在的工作用不到專業,你不覺得可惜嗎?”“大哥這話太狹隘了,什麼叫可惜?四年的時間重要,還是一輩子快樂地工作重要?當然是後者。當初選擇專業的時候我隻是個農村小丫頭,隻知道東海廠的宋廠長好威風,我要學他。但他再威風,放到上海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四年大學學的不僅是專業,更是洗腦,是學習全新的思考方式。既然在上海工作,目光要放遠點啦。”楊巡奇道:“老三國外讀回來,不是更得狂三狂四?”“起碼梁思申從國外轉一圈回來,就不大看得起大哥你。”楊巡道:“回頭上海多的是高鼻子,你當心。”楊巡的情緒很複雜,有喜有憂,懶得與楊邐爭辯,進去浴室洗澡。本來兩兄弟住著沒叫保姆,自己隨便打掃一下算數。但是進來一個小妹,兩個當哥哥的就不便隨便,隻好過上有保姆的好日子。因此家裡的浴室倒是每天乾淨亮堂。楊巡透過鏡子看到手臂上在東北做手術時留下的疤痕,心說楊邐不吃虧不知道江湖險惡,她以為外麵的人都是她媽媽她哥哥嗎?像梁思申那樣的人幾乎是稀罕品種了,她還那兒挑剔呢。但他現在即使再苦口婆心都說不通楊邐,楊邐心裡有一套自以為比他這個當哥哥的更高明的名校理論,聽不進他在社會大學滾打摸索出的家傳土方。一頓冷水澡衝下來,楊巡腦門子的熱度才退燒了一點,人也平靜許多。客廳裡是一台一匹半的空調吹著,非常涼爽。楊巡坐下看著楊邐換著台專門看廣告,在上海台停留的時間尤其多,連楊巡都覺得上海台的廣告最好看。問楊邐為什麼不看連續劇,楊邐鄙夷地說連續劇弱智。楊巡又無語,他不知道他在楊邐眼裡該是怎樣的低級趣味,難怪前麵談過的兩個大學生女朋友多對他有淡淡的不屑,原來都是楊邐這樣的人。當然,他是初中生。楊巡挺生氣,他也覺得電視劇弱智呢,哪有好人好成不要命,壞人壞得沒道理,可不喜歡看就彆看唄,多的是書。楊巡心中更確定,楊邐需要被社會好好教育。但是被楊邐攪了腦子,楊巡倒是不再沉湎,開始考慮拿回商場的種種事宜。這時候,楊邐製造的電視雜音對他沒影響了,他抱著手臂低頭看地,回思今天晚飯上麵的談話。為什麼梁思申肯出麵打這個電話招呼他過去?從香港見麵時候的情形看,梁思申即使不再責怪他,卻也不想搭理他,因此這個電話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看後麵的談話,梁凡和李力又似乎是沒考慮周全的樣子。他知道商場經營不好,小虧,但也不至於弄到梁凡和李力要求著梁思申找他,這些小虧比之商場建築物的升值,並不令人擔心。如果說由梁凡和李力要求梁思申做強力中介,可能理由上說不通。楊巡不知道梁凡和李力究竟是什麼考慮。而其實商場被他經營,應該是對他非常有利。他已經利用歐洲街收集一批經營有點檔次的消費品公司,這些人的經營範圍與商場的那些重疊。往後商場經營權到他手上的話,他幾乎可以一統本城中高檔消費品的市場了。再加他的兩家集貿市場經營的百貨日雜,他的戰線將一貫到底,各檔次齊全,他隻會更方便管理那些經營消費品的公司。如果歐洲街加商場,這兩家一起壟斷本市一半中高檔消費品市場的話,他手中的主動權更足了。這個主動權,意味的就是租金收入的提高。那麼,他對商場的經營權是不是該誌在必得?可是,想到他隻占有少量股份,做好了,提升的商場固定資產增值,他占不到多少,相比固定資產增值,經營收入著實不算多。而且經營得好的話,大股東隨時可以開會奪回他的經營權。他吃力不討好。最稱心如意的途徑,當然是隻有收購梁凡和李力手裡的股份了。可是,他們肯答應嗎?一會楊速回家,楊巡叫住楊速不讓洗澡,與楊速細細討論各種可能。楊邐最先側著耳朵聽了會兒,可後來越聽越沒勁,想那麼多乾嗎,何不乾脆點,明天見麵擺出條件,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不答應,這不很簡單的嗎?誰都不是笨蛋,難道會看不到好處壞處,需要那麼蘑菇做什麼?他坐遠了點,繼續看她的電視,耳不聽為淨。楊巡看小妹一眼,等討論結束,才對楊邐道:“老四,你要去的公司有多大規模?”“不知道,反正是外資,走進去一看辦公室就知道正規。”楊巡點點頭,道:“好。老四你記著,你大哥我的資產,明天我讓財務給你個確切數字。等大哥說什麼都拿下這個商場後,老四,大哥把幾個場子整整,弄個集團,門麵會怎樣?”楊邐一點都不示弱,“大哥,你可以試試,你組建集團後,招得到排名前十的名牌大學畢業生不。”楊巡笑道:“不,我不組建集團,我這樣挺好,手下的人個頂個地能用,再建一個不產生效益的虛架子集團乾什麼。我也不要做集團總裁,哈哈,小雷家的雷書記做了集團總裁還不是雷書記,沒變。做人掙錢,悄悄的,彆聲張,自己高興。”楊巡看向楊速,道,“老二,你有沒有反對意見?”楊速笑道:“有時候看著那些錢比我們少的人比我們狂,還真是不甘心。”楊巡聽了又笑,“要不我們這就去絲路夜總會玩?今晚就砸錢比誰送花多?”“暴發戶!受不了。”楊邐不知兩個哥哥在取笑,忍不住尖叫起來。楊巡隻得解釋道:“我們玩笑呢,我們連集團都不肯成立,怎麼可能跟人拚錢去。錢比我多的人多了,近的有梁思申和申寶田。即使宋總隻拿工資,我們見他還不得畢恭畢敬?老四,我隻是要你記住你大哥二哥所做事業的規模。”“乾嗎,跟我要進的辦事處比?我們辦事處在他們祖國另有機構。”“不是,你記住就行。沒彆的。”楊邐心裡奇怪,可再問,兩個哥哥卻都笑而不言了。楊巡則是若無其事地對楊速道:“我明天直接去銀行找陸行長,看他最近能給我貸出多少。三千萬你看夠不夠?先談這些吧,明晚我咬定買股份,還分期付款,看那兩個公子怎麼跟我還價。明天梁思申不在場,也不用顧忌什麼。”楊邐聽著,心說不就是三千萬嗎?她記著,她記性可好著呢。楊巡挺無奈地看看楊邐,又挺無奈地對著楊速笑,他還以為三千萬已經是大數字了,沒想到並沒放在楊邐眼裡。而他當然是看在眼裡的,他把每一塊錢都看得很重,楊速也一樣。他自賣饅頭開始,—分一分地算計著掙錢,為了多掙一分錢他和楊速要加倍付出曲折,為了多掙一塊錢,他當年則是可以踩著黃魚車將電線從城南送到城北的。可能楊邐沒經曆過這些,因此楊邐對他們在意的數字毫不敏感。他真是有些拿楊邐沒辦法。但楊巡不是個輕易說放棄的,他反複提醒小妹記住,就是要楊邐回頭工作時候看看她接觸的究竟是多大的生意,讓她再回頭看看她哥哥究竟是做多大的規模,有比較才會有發現。但楊巡心裡到底是有些憤憤的,沒想到他自以為做得挺大的事業,竟然被楊邐這麼個黃毛丫頭如此看不上眼。他不免想到最近幾個朋友接二連三地把手中企業捏合捏合湊成一個集團,—個個名片拿出去都是集團總裁的事,他這個實際資產不比那些朋友少的人卻還是滿大街一抓一大把的總經理。但他思想鬥來爭去,最終還是不敢捏合個集團,他怕樹大招風,招來如蕭然之流的巧取豪奪。想到此,他才笑嘻嘻地回去自己房間,閉門考慮明天怎麼與陸行長談話。其實陸行長早已被楊巡勾兌得熟絡,雖然不常一起花天酒地,可是隻要有事,都是拔腿就可以進門說話的。因此楊巡與陸行長談,說的基本上是實話,問陸行長支持不支持他的收購,陸行長考慮到那商場是優質資產,當然支持。於是擺在楊巡麵前的問題隻有一個,那就是梁凡和李力肯不肯賣。他想來想去,決定打個電話給宋運輝。宋運輝的電話他好長時間沒敢隨便打,號碼都已經記不住,須得翻開電話本找出號碼。好在宋運輝的電話號碼他一向記在第一頁,一翻就到。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打這個電話,因為他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是要宋運輝同意他跟梁思申說話,要不然他聯係不到梁思申,也不敢亂聯係。他打通宋運輝的手機,難得今天是宋運輝自己接聽。他立刻老老實實地道:“宋總,我小楊,我想跟你談談我回購商場股份的事,不知你是不是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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