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1 / 1)

清閒的讀者,這部書是我頭腦的產兒,我當然指望它說不儘的美好、漂亮、聰明。可是按自然界的規律,物生其類,我也不能例外。世上一切不方便的事、一切煩心刺耳的聲音,都聚集在監牢裡;那裡誕生的孩子,免不了皮肉乾瘦,脾氣古怪,心思彆扭。我無才無學,我頭腦裡構想的故事,也正相仿佛。(《堂吉訶德》第一部是否在監獄裡寫成,注釋者所見不同。有的以為這裡隻是打個比喻,有的認為作者確是身在獄中(如馬林)。)如果生活安閒,居處幽靜,麵對清泉曠野,又值天氣晴和,心情舒泰,那麼,最艱於生育的文藝女神也會多產,而且生的孩子能使世人驚奇喜歡。有的爸爸溺愛不明,兒子又蠢又醜,他看來隻覺韶秀聰明,津津向朋友們誇讚兒子的伶俐逗趣。我呢,雖然好像是《堂吉訶德》的爸爸,卻是個後爹。親愛的讀者,我不願隨從時下的風氣,像彆人那樣,簡直含著眼淚,求你對我這個兒子大度包容,彆揭他的短。你既不是親戚,又不是朋友;你有自己的靈魂;你也像頭等聰明人一樣有自由意誌;你是在自己家裡,一切自主,好比帝王征稅一樣;你也知道這句老話:“在自己的大衣掩蓋下,可以隨意殺死國王。”(西班牙諺語,又一說:“在自己的大衣掩蓋下,可以對國王發號施令。”)所以你不受任何約束,也不擔承任何義務。你對這個故事有什麼意見,不妨直說:說它不好,沒人會責怪;說它好,也不會得到酬謝。我隻想講個樸素的故事,不用前言和開卷例有的一大串十四行詩呀、俏皮短詩呀、讚詞呀等等裝點。我不妨告訴你,我寫這部書雖然費心,卻不像寫目前這篇前言這樣吃力。我好多次提起筆又放下,不知該寫什麼。一次我麵前攤著紙,耳上夾著筆,胳膊支在書桌上,手托著腮,苦苦思索。忽然來了一位很有風趣、很有識見的朋友。他瞧我出神,問我想什麼呢。我直言不諱,說我得要為堂吉訶德的傳記寫一篇前言,正在動腦筋,覺得真是一樁苦事,簡直怕寫,甚至連這位大勇士的傳記也不想出版了。“我這個故事乾燥得像蘆葦,沒一點生發,文筆枯澀,思想貧薄,毫無學識,也不像彆的書上那樣書頁的邊上有引證,書尾有注釋。我多少年來默默無聞,早已被人遺忘,現在年紀一大把,寫了這樣一部作品和大家見麵;讀者從古以來是對作者製定法律的人,想到他們的議論,怎不栗栗畏懼呢?彆的書儘管滿紙荒唐,卻處處引證亞裡士多德、柏拉圖和大夥的大哲學家,一看就知道作者是個博雅之士,令人肅然起敬。瞧他們引用《聖經》吧,誰不說他們可以跟聖托馬斯(指聖托馬斯·阿奎那(1225—1274),基督教神學家。)一類的神學大家比美呢?他們非常巧妙,上一句寫情人如醉如癡,下一句就宣揚基督教的寶訓,絕不有傷風化,讀來聽來津津有味。我書上可什麼都沒有。書頁的邊上沒有引證,書尾沒有注釋。人家書上參考了哪些作者,卷首都有一個按字母排列的名表,從亞裡士多德起,直到塞諾封,以至索伊洛或塞歐克西斯為止,儘管一個是愛罵人的批評家,一個是畫家。(亞裡士多德這個名字以第一個字母A起首。塞諾封是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索伊洛是古希臘的批評家,以愛挑剔責罵著名;塞歐克西斯是古希臘畫家,後兩人的名字是以最後字母Z起首。)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參考了哪幾位作者,開不出這種名表。而且卷頭也沒有十四行詩;至少沒有公爵、侯爵、伯爵、主教、貴婦人或著名詩人為我作詩。其實我有兩三個朋友還是行家呢,如果我向他們求詩,他們準會答應,他們的詩決不輸國內最著名的詩人。”我接著說:“總而言之,老哥啊,我決計還是讓堂吉訶德先生埋沒在拉·曼卻的文獻庫裡吧,等上天派人來把剛才講的種種點綴品一一補齊再說。我自己覺得才疏學淺,沒這個本事。而且我生性懶惰,為這麼幾首自己也能做的詩奔走求人,覺得大可不必,(塞萬提斯以上一席話譏刺他同時的作家,尤其針對洛貝·台·維咖(Lope de Vega)。)所以我剛才直在發呆。你聽了我這番話,就知道我確有道理了。”我的朋友聽我講完,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哈哈大笑道:“嗐,老哥啊,我認識你這麼久,一直沒看清你,今天才開了眼睛。我向來以為你乾什麼事都聰明伶俐,現在看來,你跟我料想的真是天懸地隔。你這麼一副圓活的頭腦,困難再大,你也能應付自如;這一點點不足道的細事,很容易辦,怎麼竟會把你難倒,弄得束手無策呢?說老實話,不是你沒有本事,你太懶,太不動腦筋了。我這話也許你還不信吧?那麼,你留心聽我說。著名的堂吉訶德是遊俠騎士的光輝和榜樣,你寫了他的故事卻顧慮重重,說有許多缺點,竟不敢出版。可是你瞧吧,我一眨眼可以把你那些顧慮一掃而空,把你說的缺陷全補救過來。”我說:“你講吧,你打算怎樣彌補那些缺陷,掃除我的顧慮呢?”他說:“第一,你那部書的開頭不是欠些十四行詩、俏皮短詩和讚詞嗎?作者不又得是達官貴人嗎?這事好辦。你隻需費點兒心自己做幾首,隨意捏造個作者的名字,假借印度胡安長老(胡安長老(Preste Juan),中世紀傳說裡的人物。一說是土耳其東部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君王;一說是蒙古王;一說是阿比西尼亞王,古代阿比西尼亞王同時也是教會裡的長老。)也行,假借特拉比鬆達(特拉比鬆達(Trapisonda),1220年古希臘帝國分裂為四個帝國,其中一個是特拉比鬆達帝國,京城臨黑海口岸,亦名特拉比鬆達。這個帝國亡於1261年。騎士裡常提到這個帝國和京城。)的皇帝也行;我聽說他們都是有名的詩人。就算不是,有些學究或學士背後攻擊,說你搗鬼,你可以隻當耳邊風。他們證明了你寫的是謊話,也不能剁掉你寫下這句謊話的手呀。“至於引文並在書頁邊上注明出處,那也容易。你總記得些拉丁文的片言隻語,反正書上一查就有,費不了多少事,你隻要在適當的地方引上就行。比如你講到自由和奴役,就可以引“為黃金出賣自由,並非好事(原文是拉丁文。出於《伊索寓言》中《狼和狗的故事》。)。”然後在書頁的邊上注明這是霍拉斯或什麼人的話。如果你講到死神的權力就可以引“死神踐踏平民的茅屋,”“照樣也踐踏帝王的城堡(原文是拉丁文。出於霍拉斯《頌歌集》第一卷第四首頌詩。)。”“如果講到上帝命令我們對敵人也該友愛,你馬上借重《聖經》,一翻就能找到上帝的金口聖旨供你引用:‘我告訴你們,要愛你們的仇敵’(原文是拉丁文。見《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四十四節。)。如果你講到惡念,就引用《福音》‘從心裡發出來的惡念’(原文是拉丁文。見《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五章十九節。)。如果講到朋友不可靠,那麼加東的對句詩是現成的:“你交運的時候,總有許多朋友;”“一旦天氣陰霾,你就孤獨了。(原文是拉丁文。見奧維德(Ovidio)《愁怨集》(LosTristes)第一卷第六首。加東指古羅馬紀元前二、三世紀的政治家加東。中世紀學校通用的教本《加東格言集》(is Disticha)嫁名於他。但這兩句詩不出《加東格言集》。)”你用了這類零星的拉丁詩文,人家至少也把你看成精通古典的學者。這個年頭兒,做個精通古典的學者大可名利雙收呢!“至於書尾的注釋,也有千穩萬妥的辦法。如果你書上講到什麼巨人,就說他是巨人歌利亞斯。這本來並不費事,可是借此就能有一大篇注解。你可以說:‘據《列王記》,巨人歌利亞斯或歌利亞脫是斐利斯人,他是牧人大衛在泰瑞賓托山穀狠狠地擲了一枚石子打死的。’你查查出於哪一章,就注上(見《舊約·撒母耳記上》十七章。泰瑞賓托山穀應是伊拉山穀。)。“你如要賣弄自己精通古典文學和世界地理,可以變著法兒在故事裡提到塔霍河,你馬上又有了呱呱叫的注解。你可以說:‘塔霍河以西班牙的一位國王得名,發源某處,沿著裡斯本名城的城牆,流入海洋,相傳河底有金沙’(據弗羅利安·台·歐岡博(Florian de Ocampo)《西班牙編年史》(ica de Espa?a),紀元前十八世紀有個傳說的塔霍王,塔霍河由他得名。塞萬提斯這裡是諷刺洛貝·台·維咖。洛貝《福地》(Arcadia)的專門名詞索引裡有這樣一段注釋。)等等。如果你講到竊賊,我熟悉加戈(希臘神話裡火神的兒子,有名的竊賊。)的故事,可以講給你聽。如果你講到妓女,咱們這裡有個蒙鐸涅都主教,他可以把拉米亞、拉依達和茀蘿拉借給你(蒙鐸涅都主教名堂安東尼歐·台·圭瓦拉(Don Antoniode Guevara),他的《書信集》(Epístos Familiares)裡有聲有色地講這三個妓女的事。塞萬提斯這裡是譏刺他。),為你的注解生色不少。如果你講到狠心的女人,奧維德詩裡有個美狄亞(希臘神話裡的女巫,因被丈夫遺棄,烹食自己的子女向丈夫報複。見奧維德《變形記》卷七。)可用;如果講到女魔術家和女巫,荷馬有咖裡普索(希臘神話裡的女巫,曾把奧德修斯扣留了七年,答應保他長生不老。見荷馬《奧德賽》卷十。),維吉爾有西爾塞(希臘神話裡的女巫,能把人變作豬。見維吉爾《伊尼德》卷七。);如果講到英勇的將領,胡琉·凱撒在《戈爾之戰和內戰史的注釋》(古羅馬凱撒大帝的著作。)裡,把他自己供你引用了,普魯塔克(古希臘曆史學家,著有《希臘羅馬名人傳》。)的書上還有上千個亞曆山大呢。如果講到愛情,你隻需略懂土司咖納語,可以參考雷翁·艾布雷歐(雷翁·艾布雷歐(León Hebreo)是葡萄牙猶太人,新柏拉圖派的理論家,用意大利語——即土司咖納語著《戀愛對話》,1535年出版。塞萬提斯作此序時,已有三個西班牙文譯本,分彆於1568、1584、1590年出版。),隨你要多少注釋,他都能供應。如果你不願到國外去找,那麼國內馮塞咖《對上帝的愛》(馮塞咖(Cristóbal de Fonseca)的這部書於1594年出版。),已把這方麵的資料削繁提要,供你和其他大才子利用。反正你隻要在故事裡提到這些名字,或牽涉到剛才講的那些事情,注釋和引文不妨都歸我包辦。我向上帝發誓,一定把你書頁邊上的空白全都填滿,書的末尾還要費掉四大張紙供你注釋呢。“咱們再瞧瞧人家有而你沒有的那份作家姓名表吧。彌補這點缺陷很容易。你隻要找一份詳細的作家姓名表,像你說的那樣按字母次序排列的。你就照單全抄。儘管你分明是弄玄虛,因為你無須參考那麼多作者,可是你不必顧慮,說不定有人死心眼,真以為你這部樸質無文的故事裡繁征博引了所有的作家呢。這一大張姓名表即使沒有彆的用,至少平白為你的書增添意想不到的聲望。況且你究竟是否參考了這些作者,不乾彆人的事,誰也不會費心去考證。還有一層,你認為自己書上欠缺的種種點綴品,照我看來,全都沒有必要。你這部書是攻擊騎士的;這種,亞裡士多德沒想到,聖巴西琉也沒說起,西賽羅也不懂得(巴西琉是第四世紀希臘教會的神學家。亞裡士多德、巴西琉、西賽羅這三個名字,就是按字首的A、B、C舉出的。)。你這部奇情異想的故事,不用精確的核實,不用天文學的觀測,不用幾何學的證明,不用修辭學的辯護,也不準備向誰說教,把文學和神學攪和在一起——一切虔信基督教的人都不該采用這種雜拌兒文體來表達思想。你隻需做到一點:描寫的時候模仿真實,模仿得愈親切,作品就愈好。你這部作品的宗旨不是要消除騎士在社會上、在群眾之間的聲望和影響嗎?那麼,你不必借用哲學家的格言、《聖經》的教訓、詩人捏造的故事、修辭學的演說、聖人的奇跡等等。你乾脆隻求一句句話說得響亮,說得有趣,文字要生動,要合適,要連綴得好;儘你的才力,把要講的話講出來,把自己的思想表達清楚,不亂不澀。你還須設法叫人家讀了你的故事,能解悶開心,快樂的人愈加快樂,愚笨的不覺厭倦,聰明的愛它新奇,正經的不認為無聊,謹小慎微的也不吝稱讚。總而言之,你隻管抱定宗旨,把騎士的那一套掃除乾淨。那種並沒有什麼基礎,可是厭惡的人雖多,喜歡的人更多呢。你如能貫徹自己的宗旨,功勞就不小了。”我悄悄兒聽著,他的議論句句中聽,我一無爭辯,完全讚成,決計照他的話來寫前言。和藹的讀者,你從這篇前言裡,可以看到我這位朋友多麼聰明;我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好找到這位軍師,運氣多好;你能讀到這樣一部直筆的信史,也大可慶幸。據蒙帖艾爾郊原的居民傳說,鼎鼎大名的堂吉訶德·台·拉·曼卻是多年來當地最純潔的情人、最勇敢的騎士。可是我覺得他那位侍從桑丘·潘沙,把無聊的騎士裡各個侍從的滑稽都會集在一身了。我向你介紹了那位超越凡俗、可敬可慕的騎士倒不想賣功,隻希望你感謝我介紹了這位呱呱叫的侍從。我的話完了。希望上帝保佑你健康,也不忘了照顧我。再會吧!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