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 1)

紅牡丹 林語堂 2733 字 3天前

什刹海畔的柳樹開始枯黃,紫禁城後麵煤山上的楓樹正在爭紅鬥紫,這時孟嘉和素馨回到了北京。素馨的身孕已經看得出來了。在很多宴會之後,她已經覺得勞累。由於素馨極力敦促,姐姐牡丹已經和她一齊回來,現在住在妹妹家中。她知道有一條界限,她決不可以超越,那也是她和孟嘉商量同意過的。對於這件事,她也感覺到快樂,內心知道孟嘉依然愛她很深,因此也覺得滿足。這也就很夠了。因為孟嘉和她都以體麵良心為重,二人之間的協定他倆都能嚴格遵守。由於孟嘉的人品嚴正,她倒越來越敬愛他,因此舊日的熱情又恢複了幾分。那種關係要怎麼描寫呢?敬愛要止於何處?而情愛又始於何處呢?沒有人知道,而牡丹卻覺得那種情形甜蜜而愉快。對情愛一般傳統的解釋,是不得不接受。他們倆再不曾接吻,也不曾再有過肌膚之親;彼此內心的了解,相互的敬愛,友情交好的氣息,始終保持著,深藏在彼此的內心。再說妹妹素馨。倘若素馨疑心重,心狠毒,或是人下作,他倆一定會被迫陷入銷魂蝕骨的熱情漩渦。可是,素馨的頭腦穩健冷靜,從不糊塗莽撞,知道他倆以前原是情侶,於是完全以對社會人情應酬的那種從容自然,對待他倆。她,由於平靜沉穩,由於知道持盈保泰的謙虛自重,贏得了所有親友的愛慕。如果情形需要,她也會堅定不移,但是她並不杞人憂天。因為她完全對人信而不疑,反倒加強丈夫對她的親愛。孟嘉和素馨現在住在東院,牡丹住在正院,但是有好多次孟嘉和牡丹兩人單獨在一起。素馨已經懷孕數月,很不想外出。她有時候兒和孟嘉一齊乘坐馬車出去逛街;有時候兒催著他倆一齊去,自己留在家裡。這時候兒,孟嘉感到的痛苦之深,遠勝於牡丹。曾經有多少次他的心怦怦亂跳,他的嘴唇渴望向牡丹送上一吻。牡丹總是說:“不要,我不愛你。”這句話已經成了他們的遊戲。每逢牡丹坐得離孟嘉很近,倆人的腿碰到了,牡丹覺得很熱情時,孟嘉就說:“不要,我不愛你。”於是二人相視而微笑,這時二人的眼睛,二人的微笑,全把口頭說的話推翻了。牡丹最放任的動作就是用手摸一摸孟嘉的胳膊,默默無言的按一下兒他的手。縱然有“勿超越界限”的苦惱折磨,他倆都是感覺到來自默契的力量。所以,在家時,倆人的眼光一遇到,不流露什麼感情,已經不再是什麼難事,因為他們已經獲得一種超越理解的寧靜,還有一種極為男女所未曾體驗過的美妙的關係。次年二月半,素馨的母親自杭州來到北京。北京這兒一直等她來,但直到新年過完她才能脫身離家。再過二十天左右,素馨就要生產。她母親現在不願出去到城裡遊玩,隻願在家一直照顧素馨生頭胎的孩子。現在準備迎接這個嬰兒的來臨,全家平常安安靜靜,現在則熱鬨起來。要預備多雇個女仆照看孩子,在漫漫的長夜,母親和女兒也有說不完的話。最後,女人喋喋不休的閒談之中,出現了新生男嬰健康的啼哭聲。牡丹也和母親和妹妹一樣激動,她立刻就愛上那新生的嬰兒,她內在潛伏的母性都顯露出來。這是她第一個姨甥,她看著嬰兒的眼睛,手撫摩嬰兒的小臉蛋兒,哼哼著哄小孩兒,就猶如孩子是她自己的一樣,有幾個禮拜,她沒有去做孤獨的散步,那本來她認為是對她很重要的。孟嘉不和小孩子爭,他現在的地位隻是在三個女人意識的邊緣上而已,倘若他對照料嬰兒提供什麼意見,擔保是被笑為不值一聽,立刻被她們堵上嘴,不由覺得自己是女人專長範圍內的外行了。母親看見牡丹那麼喜愛那個嬰兒,她對牡丹說:“你怎麼樣,我還等著呢。”這還是那好老好老的問題,重重的壓在母親的心上。牡丹沒有說什麼,但是深切的願望卻在心坎兒上翻騰。牡丹說:“媽,我當然也願要我自己的一個家,還不是和彆的女人一樣?”一天,姐妹二人都在素馨屋裡,素馨躺在床上,母親對她說:“孟嘉在北京一定認得許多不錯的讀書人。”“也得容點兒時間,咱們對孟嘉說。”牡丹一邊把孩子在胳膊上顛著一邊說:“媽,您不用發愁。我會找到個男人的。”牡丹話說得那麼自然那麼大膽,母親和素馨不由得微微一笑。孟嘉正好走進來。孟嘉一看一家這麼高興,他就問:“你們笑什麼?”素馨回答說:“媽正說咱們應當給姐姐找個男人了。”“當然。我不知道將來誰是那個有福之人。”“我要好好兒想一想。”牡丹興高采烈的說:“你可不要管,我會找個男人嫁出去的。”她一直抱著孩子,一邊用一個手指頭摸孩子的小臉蛋兒,一邊舌頭在嘴裡發出輕輕的喀喀的聲音。她又說:“不用愁,我自己會找得到的。”孟嘉覺得好有趣。他說:“你說找個男人好像買雙鞋那麼容易。”牡丹不斷對小孩兒發出咕咕的聲音。她用的這是最原始的表示母愛的世界語言,這種語言始終沒有人能寫出來,而且寫成什麼樣子的也不合適。“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個男人?”“不是,我心裡倒有一個孩子——我的孩子呦。”素馨說:“姐姐瘋了。”孟嘉說他要到漢口去一趟,中堂張大人要他去看看漢冶萍鐵工廠,那是張大人自己的工業計劃。他要去至少一個月,也許兩個月。素馨有姐姐和母親做伴兒,他很放心。牡丹向他看了一眼,很富有意義的一眼,他一時不能明白是什麼意思。那天晚上素馨問他:“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牡丹那樣兒對你說話?”“誰知道?也許她已經找到個意中人了。”孟嘉看著妻子給孩子喂奶,一時陷入沉思。他從床邊兒站起來,向窗子走過去,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頭黑暗的花園裡乾枯的樹葉悉索作響。素馨把大襟上的扣子扣好,他說:“到這兒來。你想是不是姐姐又要露一下兒驚人之舉呀?”孟嘉搖搖頭,顯得彆有看法,微笑說:“也未可知。”“你怎麼個想法?”孟嘉說:“聽她說找到個男人像吃豆子那麼容易,我真有點兒心中不安。我有一個想法……”他停住話,去點一根煙。然後又說:“我想她像個翅膀兒飛累的鵪鶉,很可能誰先來埋伏下,誰就會把她捉住。”“我不相信。”孟嘉又說:“她這個人是最不可預測的。她有好幾次受到打擊,都很利害。她從來沒提過她在揚州的經過,我也從來沒問過她。”“一點兒也不錯。她不願提那一段兒——自然也是,我也不肯問她。但是她現在正在打什麼主意呢?”孟嘉說:“隻有老天爺知道,就像我說的,她很像一個鵪鶉。在她和孩子玩兒的時候,我就從她全身上都看出來了。我有一種預感,那就是,她隻要找到一個她喜歡的男人,而她喜歡一個男人並不難。你知道,她對男人有她的想法。就像那個打拳的。”素馨說:“我現在還是不懂她為什麼扔了你而硬是要那個打拳的。”“事情就是那個樣子。現在若說她又找到那個人而且和他見麵兒了,我也不以為奇。”“但是那個人殺了太太!恐怕還坐監呢?”孟嘉說:“那是件意外的事,他並沒真正動手殺死她。法官相信他的話,隻判了一年半的監禁。牡丹走了以後,我找人查過。現在也許由監獄裡出來了。你要這樣兒看,那個人的身體健壯,一定很惹牡丹愛。所以牡丹若是喜歡他,嫁給他,生兒育女,有什麼不對呢?”“可是這是終身大事呀!”“嫁給一個年輕、健康、強壯、渾身肌肉結實的男人,隻要真喜歡他,而這個男人又能做個好丈夫,那也不算錯呀?總之,咱們對那個人所知不多,還沒辦法判斷。”“我可以不可以問問她?”“不必。到時候兒她會跟你說的。”過了一會兒,孟嘉又說:“當然,這是我的猜測而已。”孟嘉過了幾天之後走的。牡丹這時覺得心情特彆的平靜。她急於結婚,要有個家,孟嘉所想大致不差。她全部的感情都用完了,現在想安頓下來,就像翅膀兒飛累的鳥兒一樣。她隻要找到一個男人,她喜歡他,願意嫁他,而那個男人又足可以滿足她這個女人的需要,同樣能養活她,又愛她,就可以了。她從對男人的經驗裡,已經學到了不少,現在她很清楚她的需要是什麼。那個男人要老實直爽,要年輕力壯,也還夠得上聰明伶俐。她從來沒有發現有男人不喜歡她。事情難在要找的那個男人必須儀表好,身體健壯,人品可靠,收入可以過日子——就和父母為女兒物色女婿注意的條件大致相似。也就是安德年的太太說的那種做生意的實際看法。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個強壯的男人,做她兒女的父親。她的所望不多。現在是三月底,西山上的雪正在融化。在很多胡同裡,庭院中伸到牆外的烏黑的桃樹枝上,細小粉紅的桃花正在向外偷窺。在西直門外,有成叢的桃樹,在春天潮濕的土地上處處可見,樹的根底還有大塊的積雪凝聚。在東四牌樓和東安市場,很多洋車夫已經脫下了老羊皮的皮襖,經過一整冬,上麵已經沾滿了肮臟的灰塵。雖然天氣還是陣陣輕寒,但是富有之家的男女,出門時,已經穿上新製的春裝。在街上偶爾可以看見有人坐著洋車經過時,帶著成捆的桃花枝子,這是由西山帶來了春的消息。牡丹還是常常自己一個人兒去散步。她喜歡出去看這些愉快的景象,聽孩子們在街上玩耍時的喊叫聲,呼吸北京城快樂嘈雜中太陽曬乾的空氣。她心裡什麼也沒想,也沒有在尋找什麼人。天是水晶般的碧藍,居民的住宅和胡同裡長而低的牆,是鮮明的米黃色,與深灰色的屋頂成鮮明的對比。這些純正的顏色隻有在清潔乾爽的空氣中才夠明顯。順著哈德門大街走,牡丹有時看見一個駱駝隊,由哈德門的門洞中穿過,背上馱著由門頭溝運來的煤。現在牡丹隻須要有人陪伴,她才快樂。孟嘉離京在外,她可以自己用那輛馬車。素馨一心照顧孩子,女仆也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忙得離不開,素馨她媽也是如此。牡丹有時坐著馬車到西直門外散散心,或是到前門外天橋去看看,那時還沒有多少遊人,一片冷清的光景。若想勸動素馨把孩子包好一同坐車出去,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事。帶孩子坐馬車出去那種種的麻煩,和出去一趟的益處比起來,實在是樂不抵苦。十之八九也是一路上母親不轉眼的看著孩子,來不及欣賞野外的自然風光。牡丹單獨去東四牌樓散步的時候兒更多了,在那兒她可以重新感受酒館中往事的回憶。牡丹的一個特點是不耐煩注意細節。她記不住傅南濤的監禁到底多麼長,因此以為他一定還在獄中。她喜歡出去到酒館兒裡坐,叫一壺茶,坐在那兒東瞧西望。櫃台上那個女人還認識她。她離開櫃台,下來和牡丹說話。“我們好久沒看見您了。”牡丹抬頭看了看,微笑了一下兒。“我到南方去了,剛剛回來。”那個女人說:“您還記得您那位朋友吧?”牡丹的眼睛亮起來。“他現在出獄了。他來了三四次打聽您呢。”“他什麼時候出來的?”“已經快一個月了。”“他看來怎麼樣?還好嗎?”那個女人狡猾的笑了笑說:“他還好。隻是我說您有一年沒露麵兒,他顯得灰心喪氣的樣子。您等著吧,他還會從這邊兒來。”牡丹的臉不由得紅起來。她問:“他都是什麼時候兒來?”“有時候兒在早晨,有時就在現在這時候兒。他總是叫四兩花雕,跟誰也不說話,坐著不斷往街上望,就像您這樣兒。”牡丹:“下次他來,你告訴他我已經回來了。告訴他在這兒一定會找得到我。我會每天這時候兒來。”“他也一定會來的。”他們又閒談了些彆的事情,那個女人又回到櫃台上去。牡丹這時心裡激動起來。她心想傅南濤坐了一年半的監,不知現在什麼樣子。她簡直望眼欲穿,隨時盼望他會進來。到吃午飯的時候兒,她忽然想起來必須回家。勉勉強強站起來,離開了酒館兒。她還沒走到一百步遠,正在進總布胡同口兒,聽見有人叫:“牡丹!牡丹!”她轉身一看,傅南濤正在人行道上飛般的跑來,一邊跑一邊躲避車輛。牡丹站定,等著他向她這邊跑。她心想:“噢,會是他!”渾身覺得好舒服,簡直樂不可支。等著他躲過了車輛,一邊向他瘋狂般揮手。他跑到了,停下,把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看了牡丹一刹那,好像弄清楚不是在做夢。他的白牙閃著光亮。他立刻攥住了牡丹的兩隻手。“你剛走我就到了。櫃台上那個女人告訴我的。”他話說得結結巴巴,牡丹覺得他的兩手還在發顫。牡丹說:“南濤,南濤,我又見到你,好高興!”“是嗎?”牡丹端詳了他一下兒。在上下打量他時,甚至一時顯出幾分冷淡。等恢複了正常,牡丹說:“當然我盼望你會來的。”南濤說:“那咱們再回到酒館兒去吧。”牡丹說:“我現在得回家去,他們一定正在等我呢。我明天再出來看你,我們待一整天好不好?”“那麼我跟你走一段兒。”牡丹讓他陪著走進總布胡同,一邊走一邊聽他說話。這算二人又再度遇著那樣有節奏有彈性的矯健腳步並肩而行,這種腳步牡丹如今還是記得那麼清楚。南濤把牡丹的胳膊用力拉住,他身子貼得她那麼緊,一邊走,時時膝蓋碰膝蓋。牡丹覺得這個男人會有力量把她抱起來飛跑的。牡丹問:“你在監獄的時候兒想我不?”“我隻想你,彆的什麼都不想。現在自由了,沒人能管我了。”“沒人?真的嗎?”“沒人。”他們已經轉進小鴉寶胡同,一條又長又窄的巷子,這時隻有他們倆。他站住,望了牡丹一會兒,然後用力把她抱住、把臉低下貼近她的臉,但是牡丹,雖然自己也越來越激動,勉強抑製住,對他說:“不要對我這樣冒冒失失的,我好久沒看見你了。”南濤把手鬆開,放了牡丹的手,牡丹向後倒退了一步。他們倆的眼光碰到一處,然後又很自然的向前走。南濤問她:“我希望你還沒有訂婚,沒有吧?”“沒有。”牡丹又再度覺得南濤的一隻胳膊用力壓住她,她隻能一半往前走,一半拖拉著腳步。牡丹心裡想南濤就是那個純樸自然的老實人。她不承認自己愛他,但是他使牡丹覺得溫暖,覺得得到了保護,她又想起他倆過去曾經在一起度過這樣快樂的時光。離牡丹家隻有幾棟房子的時候兒,他倆進入一個寬大橫街。牡丹看見一條陽溝,立刻想起南濤曾經有一次照她的話跳下溝去。牡丹那淘氣頑皮的想法又來了,又想試一試南濤。她說:“南濤,你真是很愛我嗎?”南濤說:“你知道我是真愛你呀。”“那麼我叫你做什麼你都聽我的話?”“當然!”牡丹指著那條陽溝說:“跳!”南濤立刻跳下溝去,自己又高興,姿勢又輕靈矯健,又很帶有賣弄的樣子。他站在溝裡說:“你看!”牡丹大笑,幸而那條陽溝是乾的。南濤用一隻手按在地上,由溝裡輕輕一跳而起。他抱住牡丹問:“怎麼樣?嫁不嫁我?”牡丹說:“我不知道。你看,後頭有人。”南濤一回頭,牡丹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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