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養生(1 / 1)

老子的智慧 林語堂 1854 字 3天前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依韓非解,為四肢九竅。另一說為“十之三”,不過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多。),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按字義作“不死”解。)。人始於生而終於死。當人生的時候,四肢九竅都屬於生;當人死的時候,四肢九竅也都屬於死。再看人生的過程,自幼至死,中間有許多勞動,動必有損,以至四肢九竅也都歸向了死地。這是什麼緣故?實在是因為愈看重肉體,愈保不住它啊!聽說善養生的人,在陸上行走,遇不見攻擊的牛虎;在軍中作戰,碰不到殺傷人的兵刃。牛雖凶悍,卻無法以角來攻擊;虎雖勇猛,爪子也沒了用處;刀刃雖利,卻難以使用。這乃是因為善養生的人,絕不進九九藏書入致死的境地。一些年輕的道家,常把老子的哲學思想拿來作為自己的詩集主旨。有關生之悲哀和死之神秘這方麵的感觸,老子雖有,卻很少提到。而莊子,不但慨歎世俗生命的短促,對死亡的神秘感到迷惑,而且以天賦的詩人文筆,寫下了自己的感言。以下便是莊子最優美的篇章——生死談。誰知道生死兩方麵的關聯性?人所以能生,是因為氣的集聚,氣聚便是生,氣散就是死。生死原是互為循環,我又何必為此憂慮?人們喜歡生的神奇,厭惡死的腐臭,豈不知臭腐會轉為神奇,神奇又將化為臭腐。萬物本就是一體的啊!人的靈魂在睡時關閉也好,醒後活動也好,其和環境都脫不了爭鬥關係。不管那是寬大懶散的人,或深沉狡猾、謹密小心的人,隻要他們心意一動,隨之而來的,不是提心吊膽,就是喪魂失魄。他們的心神像是射出去的利箭,專門窺伺彆人的是非以便攻擊;又好像突發的咒語,在耐心等候製勝的機會。如此馳逐競爭,使他們的精神像蕭颯的秋冬一樣,一天天消沉下去,無法自拔,更彆說恢複本性。最後,這衰微的心靈日漸枯竭,慢慢走向死亡。人的心靈,時而欣喜,時而憤怒,時而悲哀,時而歡樂,時而憂慮長歎,時而猶豫固執,時而輕佻放縱,時而張狂作態,好像氣息吹進虛寂的竅孔所發出的聲音,又像是地氣蒸發凝結成的朝氳。這些變化,日夜輪流替代,呈現在我們眼前,可是遺憾的是不知它們來自何處?如果真能領悟,便不難了解宇宙間生生化化的道理了。如果沒有這些情緒的變化,就沒有我;如果沒有我,又哪能感覺出它們的演變?可見我與它們是最接近的,然而卻又不知它們是受誰的主使。仿佛真有個“靈魂”存在。儘管看不到它的形跡,倒可看到它的作用;儘管看不到它的形狀,卻知它本就是真實的存在。再以人體來比喻:人體具備了百骸、九竅、六臟等各部。在這些成分中,人最喜歡哪一個?是全都喜歡,還是偏愛哪一個?或是把它們當服侍我的臣仆看待?若是臣仆,它們的行為就是被動的,當然就意味著有某個“靈魂”在控製它們。你知道這“真靈”也罷,不知道也罷,對它的真實性並不會有什麼增損。人既生,就有形體;有形體,就有死亡。縱然不是立即死去,也不過偷生世上,坐待死神的降臨罷了。就這樣天天和外來的事物抵觸,看著光陰飛逝而過,卻又無法阻止,豈不是太可悲了嗎?終身勞碌,見不到辛苦的果實;疲累至死,不知道自己的歸宿。這樣的人生豈不太可歎、太可憐了嗎?有人或認為形體無恙,便不會死亡,但是,這又有什麼意思?要知道,形體一旦死亡,精神和心靈也隨著毀滅,這才是最大的悲哀!人生在世,原就是這樣迷糊嗎?還是隻有我迷糊,彆人不迷糊?我怎知道貪生不是迷惑,怕死不是像流落異鄉的孤兒?麗姬是艾地封疆官的女兒,當晉王迎娶她的時候,哭得像個淚人似的。等她到了晉王的宮裡,和晉王睡在舒適的床上,吃著美味的菜蔬肉羹,這才懊悔當初不該哭泣。我怎知道死了的人,不會像麗姬那樣,懊悔當初不該求生呢?夢見飲酒作樂的人,早晨起來卻碰到悲傷哭泣的事;夢見傷心痛哭的,醒後反有像打獵那樣快樂的事發生。當人在夢境中,並不曉得那是夢;而人生在世深入迷途,又像在做夢一般;人在夢醒後,才知道以前是夢;人死了譬如大醒,那時才知道人生也不過是一場大夢而已。可是有些愚蠢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活在夢中,還以為自己清醒得很,一副什麼都知道的神情。整天君呀、民呀、貴呀、賤呀,喊個不停!真是執迷不悟,心胸狹窄極了。孔丘和你都在做夢,說你們做夢的我也是在做夢。這些話常人聽了,必以為怪異。但在萬世之後,還怕遇不到一個解得開這個道理的大聖人嗎?“古時候的真人,不知道喜愛生存,也不知道憎恨死亡。”人生於天地之間,就像白駒穿過石隙一般,轉瞬即逝。萬物突然生,突然長,又突然地衰退死亡,莫不是順著自然的變化而來。但是生物卻因此而哀傷,人類更因此而悲痛。其實,離開人世就好像解開自然的束縛,毀壞自然的劍囊一樣,魂魄(中國的“靈魂”,可分為兩類:魂,與意識的心靈相符;魄,與無意識的心靈一致。)走向哪裡,形體也跟著走向哪裡。顏回問孔子說:“孟孫才的母親死了,他沒有掉眼淚,心不覺難過,居喪不悲哀。三種悲哀的表示,他一項都沒有,反而以善於居喪聞名魯國,這不是虛有其名嗎?”孔子答道:“孟孫才已經儘了居喪之道,他比知道喪禮的人更精進了一層。喪事本應簡化,隻是世俗難以辦到,而他已經有所簡化了。他不知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不知迷戀生前,也不知追求死後;僅把生死看做物的變化,一味聽從那不可知的演變而已。”“人的形體無時不在變化,哪能曉得那不變化的是什麼。人的精神是不變的,又哪裡曉得那形體已變化了呢。我和你還是在夢中啊!孟孫氏突然遇著形體上的變化,卻並不以此連累他的心神。他以為,形體上的變化並不是真死,而是搬了新居。他之所以哭,乃是隨彆人哭而哭,他的心卻是毫無感覺可言。”“人們常以暫有的形體說道:‘這是我!這是我!’其實,這個‘我’果真是自己嗎?譬如你曾夢作鳥在空中翱翔,夢作魚在水底戲遊,那麼在這裡和我談話的你,是醒著的你,還是做夢的魚鳥?”“偶然碰到如意的事,來不及笑;真正從內心發出的笑聲,事先也來不及安排。因此,唯有安於造物者的安排,忘卻生死,順著自然的變化,才能進入虛無的境界,與天合為一體。”從前,我(莊周)曾做過一個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隻活生生的蝴蝶,在花叢間高興地飛舞著,那時候的我,絲毫不知自己就是莊周。醒來後,看見自己仍是人形,不覺迷惑半晌:到底是我做夢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我?我和蝴蝶一定有分彆了。但是在夢裡,我和蝴蝶,何嘗有分彆?說我是蝴蝶可以,說蝴蝶是我又有什麼不可?這就叫做“物化”(莊子反複談論的思想。萬物本為道的各種層麵,雖變化莫測,其源皆出於“道一”。)——形象的變化。黃帝在位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民心因而歸向。一天,黃帝聽說廣成子在崆峒山上隱居,便親自去看他,說:“聽說先生已經達到至道的境界,請問至道的精氣是什麼九九藏書網?我想用天地的精氣,助長五穀的成熟,以養百姓;又想調和陰陽,以順萬物的情性。”廣成子說:“你所問的,是萬物的本質;你想做的,卻是摧殘萬物。自你治理天下以來,雲氣沒有集中就下雨;草本沒有枯黃便凋落;日月的光輝,也逐漸昏暗不明。像你這樣淺陋的心誌,又有什麼資格來談至道的境界?”於是黃帝躬身而退。回去後,便拋棄了王位,蓋了一間清靜的小屋,坐在潔白的茅草上靜思。這樣過了三個月,他又來拜望廣成子。廣成子朝南而臥,黃帝順著下風,跪行而上,深拜叩頭說:“先生已達至道的境界,請問如何修身才可以長久生存?”廣成子驚奇地坐起來,說道:“問得好!來!我告訴你至道的境界。至道的精氣,幽遠而不可窮究;至道的極境,細微而無法看見。”“不要求去看,不要求去聽,專一精神,清靜無為,形體自然會走向正道;必定要靜寂,必定要清心,不要勞動你的形體,不要動搖你的精神,自然就可以長生。”“因為,眼睛不看,耳朵不聽,心裡就不會思慮,精神自會與形體冥合,形體也就長生了。不要動搖你的心誌,不要因外物而動心,因為多用心智,乃是禍害的根源。”“如果能做到這些,我定助你上太虛的空中,進至陽的境地;我還會引你到幽遠寂寥的至陰之地。天地萬物各有功用,陰陽兩氣也各守其根!你隻要注意修身,萬物自會茁壯,又何必勞心為它經營?我就是因為專處於恬淡的境地,所以至今一千二百歲了還不見衰老。”黃帝再三叩頭說:“廣成子可說是和天同體了。”廣成子又說:“來,我再告訴你:萬物的變化沒有窮儘,世人卻以為有終始;萬物的變化不可測量,世人卻以為是有極限。得到我‘道’的人,在上可以為皇,在下可以為王;喪失我‘道’的人,活時隻能看日月之光,死後也不過是一堆土壤。”“如今萬物生於土地葬於土地,而我卻要帶著你,經無窮的道途,遊無垠的曠野。我和日月一樣光明,和天地同樣長久。在我之前,萬物泯然而不知;在我之後,萬物更是昏暗而無識。眾人認為有生有死,所以必有死儘的一天;唯有了解生死如一的我,方能永遠長存。”河伯說:“既如此,道有什麼可貴的呢?”北海若答道:“知道大道的,必定通達事理;通達事理的,必能明白權變;明白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來傷害自己。至德的人,火不能燒死他,水無法淹死他,寒暑也損害不了他,禽獸更傷不了他。這並不是說靠近它們而不受損傷,乃是因為他能辨彆安寧和危險;安守窮困和通達;進退都非常小心,所以才沒有物能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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