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異樣的感覺籠罩過來,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每一個毛孔。眾人皆是靜了一靜,卻很快又喧嘩鼎沸。看來,天圓地方裡打得激烈。不過呢,又和這裡有什麼關係?倒不如喝個痛快,任由他們狗咬狗。至於這水陸大會明天還能不能正常進行,眾人似乎也不是那麼關心。今日裡酒場上的明星,不是彆人,正是那身為李家禦醫的華佗再世——來世仙。來世仙雖然白頭白發,頭發卻是蓬起來的,裡麵生長著許多嫩綠枝條,看起來生機勃勃。很多人都抱著一副明天便要散了席的心思,嘴上雖然不說破,卻都是圍著來世仙敬酒、恭維,言語之中想要討個一兩副藥劑回去服用,意圖延年益壽。來世仙呢,看起來便是一個老好人,被擠來擠去仍舊和顏悅色。三言兩語推脫不過,來世仙便從袖口裡拿出早就備好的隻有半寸大小的白色紙包,分發給眾人。“回去了,一百碗露水煎煮成一碗,然後喝下,便能鞏固精元。”來世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細心囑咐道。眾賓客一聽,多少掃興,甚至有人都懶得伸手去接——來世仙見此,隻是歎氣,繼續說道:“鞏固精元,不僅可以壯陽,還能讓妖力大……”話沒說完,身邊發自肺腑的讚美之聲此起彼伏,來世仙手裡的白藥包瞬間便被一搶而空。來世仙總算是脫了身,剛想到一旁休息,忽然間麵前又走上來一人。來世仙本能地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才自覺失禮——好重的媚術。“見過大仙,小女子冒昧,實在有事相求……”一聲開場白,聽入耳朵裡,倒像是千般嬌喘,令人拒絕不得。麵前的女子,卻是剛才一直躲在一邊的九尾仙狐。看得出,她也是有求於來世仙。好在來世仙也算是見過世麵,他靜了靜心後抬起頭,看了看九尾仙狐的那雙桃花眼,嘴裡麵說道:“姑娘,這藥包,是給他們男人用的……”“不,大仙誤會了……”九尾仙狐一下子羞紅了臉,低下頭將書中那枚銀票悄悄遞了過去:“小女子,是想請一副能治愈疤痕的靈藥,如果方便,還望大仙不吝。”“哦?”聽到這裡,來世仙忽然正色起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麵前的九尾仙狐,目光甚至透過了她遮體的薄衫,直盯得那九尾仙狐羞的抬不起眼。來世仙捋了捋胡子,問道:“看姑娘皮膚猶如細雪,為何卻要求此藥?”“一個朋友……他……”九尾仙狐剛想開口,卻又覺得自己說牛魔王是自己的朋友未免有些過於強拉硬套,便住了嘴。總之,牛魔王攔下的那股真氣,絕非平常。因為事後,雖然牛魔王一直攥著拳頭沒有讓九尾仙狐看出破綻,但是皮肉灼傷的氣味,卻是藏不住的。九尾仙狐不再多想,隻是施禮,對來世仙說道:“朋友有傷在身,小女子彆無所求,隻想儘力彌補。”來世仙聽到這裡,也不再多問,抬手從自己頭發裡的嫩芽上折下一截,再用九尾仙狐遞過來的銀票包好,重新遞給了九尾仙狐:“拿回去,交給你朋友親自嚼碎,再把它們塗抹在疤痕上,便能長出新皮。”“這……”接過銀票,九尾仙狐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來世仙擺擺手:“醫者仁心,姑娘想太多了。倒是姑娘你身上的媚術……不似刻意而為,反倒是渾然天成。如果日後修煉,應該克製媚術發展,否則不日便會惹火上身。你看看這屋子裡的老爺們,沒有一個不盯著你掃上幾眼的……”九尾仙狐即刻俯身,施了大禮。然後,她將討來的靈藥小心收好,轉身去了。“倒是你們幾個……該怎麼辦呢……”來世仙目送九尾仙狐離開後,坐在座位上,盯著其他角落裡的幾個身影,有些遲疑。風裡雷、雨中靂兩兄弟,是被執金吾抬進來的。二人都是皮肉傷居多,來世仙管與不管,都不大會傷及性命,假以時日他們定能複原。而另一個身影,便是那剛剛與天蓬交手過的炙蜻蜓。他正在閉目養神,略微細看的話,便能瞧得出他周身的妖氣運轉極為不順。內傷,而且傷得頗重。雖然他與妖僧大銘一起出手,但是那妖僧大銘此刻卻是依舊如常。還有一個,便是從昨日起便已經剩了半條命的小白龍。他垂著頭,坐在角落之中,強忍著劇痛,不肯露給彆人一絲破綻。但是看他周身,零星的妖氣如同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滅。除了外傷、內傷之外,似乎還被真氣震傷了內丹,這才導致他無法自我複原。這種詭異傷勢,來世仙見過數次,料定是那袁天罡所為。“醫者仁心,醫者仁心。”思來想去,來世仙終是站起身來,先是朝著那炙蜻蜓戰戰巍巍走了過去。路過風雨二妖的時候,來世仙鬆鬆袖口,灑下了些許粉末。那風雨二妖身上的傷口便即刻止住了血。炙蜻蜓聽得腳步接近,抬眼看到來人是來世仙,忍不住朝著地上啐了一口:“離我遠點,李家的狗。”“李家的恩怨是李家的恩怨,與我無關。”來世仙倒也不生氣,隻是從袖口中掏出了一枚紅色藥包,攤開後將裡麵的粉末倒入自己手心,然後照舊從頭發裡折下一枚嫩芽,兩指一擠榨出汁水,溶了那藥末。霎時間手心之中的湯水閃爍著點點光芒,卻又幾近透明。來世仙捧著手中靈藥,示意炙蜻蜓張開嘴。炙蜻蜓沒說話,反倒是抬起手,一隻金光蜻蜓便騰了起來。“……我與你家的牛魔王,倒也算是朋友。”來世仙絲毫不懼,隻是想著辦法,如何勸服對方。“我與牛魔王毫無關係,這層情誼你不提也罷。”炙蜻蜓略微一愣,嘴上雖然依舊犟著,那蜻蜓卻已經落回了膝蓋上,不再殺氣騰騰:“牛魔王不思進取,俺們十二方早就垮了。那麼久的事情,早就忘光了。而且,他一心歸隱,你也不必提及往事,省得讓李家猜測他是否另有所圖。事先聲明,俺們十二方早就與牛魔王毫無瓜葛:他不再是我們的老大。這個廢物既然想過安生日子,便讓他過安生日子罷了。”來世仙呢,沒聽他廢話,趁他開口絮叨,猛地朝著心一吹——一股微甜,在炙蜻蜓嘴中蔓延開來,味道甜美,叫人不自覺便咽了下去。霎時間,炙蜻蜓便覺得周身通暢了大半。很快,炙蜻蜓覺出端倪,急忙去扣自己的嗓子眼,想要吐出來。“我不會欠你的!”炙蜻蜓一邊說著,一邊作嘔。隻是剛剛服下了靈丹妙藥,此刻炙蜻蜓身體極為健康,氣息也是流暢,導致連嘔吐都是難上加難。努力了半天,炙蜻蜓眼角都累出了眼淚,嘴裡麵終於服軟:“算你厲害,快給我一副催吐的藥。”來世仙掏出一個藥包遞過去。炙蜻蜓搶過,急忙囫圇吞下,剛要繼續說什麼,卻直接摔在地上,昏昏睡去。這治愈失眠的靈藥,以往都是給那鬼市的龍老板所準備的;巨大的龍影都是一副藥便要睡到天亮,更何況炙蜻蜓的身板?“好了,便隻剩下……”來世仙說著,轉了身子,望向了那一直目不斜視的小白龍。看到小白龍對麵的座位空著,來世仙便上前幾步,安靜地想要落座攀談。“大仙。”小白龍喘了口氣,開口說道:“彆來無恙。”“你那‘死去了’的叔叔給我寫了信,叫我看好你。”來世仙聳聳肩膀,捋了捋胡子,嘴裡麵提及的自然是那名義上應該早就入土的龍老板:“他個老頭子,顯然對你放心不下,說你太過耿直,來水陸大會一定會吃虧。”小白龍沒有還嘴辯解,隻是繃直身子,不肯露出疲態:“大仙費心了。”桌子上,來世仙用手指藏著一枚金色藥包,不動神色地順著桌麵推了過來。小白龍看到紙包顏色,不禁驚訝地抬頭,看著對麵的來世仙。金色藥包……莫非是那“吾心歸”?“看來你也知道,這類藥包是執金吾專用的,一般不可給外人。”來世仙見小白龍神色異常,便知道瞞不住。“略有耳聞。”小白龍回答道。“恕我直言,賢侄你傷及根本,想要複原,起碼兩百年。”來世仙一語道破小白龍的傷勢慘重,不留情麵:“而且,那是在你能活得下去的情況下。你現在的狀態,實在危險,就連老頭子我給你一掌,你也會立時一命嗚呼。而隻要服下這枚藥包……”“便能瞬間痊愈。”小白龍點點頭,明顯是聽鬼市老板談及過這等靈藥:“但是,要付出一倍的陽壽作為代價,沒錯吧。”“你叔叔還真是什麼都跟你說……”來世仙歎口氣,捋了捋胡子:“這可是李家的秘密,他也不怕連累了你一並被李家滅口。不過幸好,你叔叔也隻是略知一二,說得大錯特錯,竟然把我的這份藥包說得跟毒藥似的……”說罷,來世仙麵無表情,亮出了三根手指:“代價,是養傷所需的三倍陽壽。因為藥劑調養的是內丹,屆時,雖然你的肉體未到蒼老,內丹卻已經未老先衰,便活不下去了。”著實,這並非什麼毒藥;隻因為,這藥包可謂劇毒之毒。小白龍聽完,隻是咽了一口口水。“我說了,你養傷,大概需要兩百年……唔,甚至三百年……”來世仙細細瞧了瞧小白龍後,改了措辭:“而依我估計,你大概能活千歲有餘。所以這副藥劑,用與不用,在你。”說完,來世仙自己也不禁看著那副金色藥劑搖頭:哎,禍害啊。這副藥劑本是來世仙無意間偶得,副作用過於強盛,自然算不得藥物,初始之際也根本不叫什麼“吾心歸”。藥劑很快便被李家用作拷問;無論對方斷手斷腳,隻要服下藥劑,便會恢複如初,進而再遭受一遍五花八門的刑罰。但是,漸漸的,李家的人開發出了這藥劑的新的用法——便是給執金吾服用,短時間內便能恢複戰力。以此,才得名“吾心歸”。來世仙一世救人,隻是沒想到……哎,說起來,都怪那該死的卷簾百年前自作聰明……說真的,若不是這副藥劑所致,之前執金吾內鬥未必會減數半員這麼慘烈。一錯再錯的塵塵往事,不提也罷。來世仙留下金色藥包,便起了身。剛剛到群英嶺時察覺到的那股感覺再次蔓延全身,來世仙倍感熟悉。果然,自己沒走幾步,那負責給李家建築宅子的精工鬼道,早已經收拾妥當。“天羅地網?”來世仙小聲猜測著剛才的感覺,斷定是李靖動手了。精工鬼道也是點頭,喃喃道:“沒想到,大當家都要被逼著出手。看來,情況不樂觀。”二人皆是李家世交,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隻是呢,群英嶺現在被執金吾層層把守,想要出去乃是難上加難;執金吾斷然是不能給二人行方便的——隻因為,一旦放走了來世仙和精工鬼道,其他賓客便有了口實,萬一有人帶頭起哄,他們便會一個跟一個要出去“轉轉”。鬨起來,情況自然不穩。不過,雖然大門不能走,但是李家的宅子可是那精工鬼道一手承辦。其中各個地點連接的密道,都在精工鬼道的手心裡。想要在宅子裡來去無蹤,自然是難不倒那精工鬼道。“連‘天字訣’都用了出來,你我得儘快了……”來世仙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裝,示意精工鬼道帶路。二人便在宴席之中穿插而行,不大一會便到了大帳內的一個角落。這裡除了一根木樁,彆無他物,明明是個死胡同卻有兩個執金吾在看守。精工鬼道同二人打了個招呼,那兩名執金吾便避了出去,幫忙看守。精工鬼道待到二人出去,便踢了一腳木樁,那木樁瞬間重新長出了腰粗的枝乾,漸漸成了一個拱門。隻是,來世仙和精工鬼道都沒有急於入內。隻因為,身後的腳步聲多了一個。“你先走。”精工鬼道開口說道。來世仙點頭,頭也不回,入了拱門。精工鬼道隨即再踢了一腳木樁,枝乾便瞬間枯萎,散在了地上。而精工鬼道身後,不急不緩追過來的人,正是那化作妖僧大銘的無麵之人。“你是來追我朋友的吧。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想求靈藥,卻又不便當著眾人細說?不管如何……”精工鬼道抬起頭,看了看對麵的妖僧大銘:“晚了。”遠遠望去,剛才負責在外看守的兩個執金吾,各自脖子上橫插著一根草芥,都已經無聲無息倒在了地上。“不晚。”那妖僧大銘扔下了背後的鬼棺,身影漸漸變化,化作了無麵之人的本尊:“隻要傷了你,他便不得不回來。”“果然不是那妖僧……”精工鬼道看到對方變化,卻也不大吃驚:“雖然你扮的很像,幾乎瞞過了所有人,但是我總記得那妖僧大銘的棺材,是靠左斜背,而你為了出手方便,反而是將鬼棺靠右。”無麵之人手心裡已經凝了妖氣:“剛才應該是天字訣——李靖的天羅地網……以我的本事,要是來世仙進去了,我便再無機會。所以,我得讓他出來。”“竟然知道李家的天字訣……”精工鬼道摸索片刻,手裡多了一把看似平常的木工槌:“想必你也有些來曆。隻是不知道,你是何人?”“無名無姓。”無麵之人冷冷說道:“主子有令,來世仙不得不殺。既然主子沒有機會下手,那我便替主子分憂。”是的,來世仙醫者仁心,人緣頗廣,眾妖對他十分敬重。沒有人會蠢到在眾人眼前殺害來世仙,否則便會引了百妖眾怒——好不容易等到對方落單的機會,卻又被這精工鬼道送走……好在精工鬼道是個小人物,平日裡更是不善言辭,朋友都沒幾個。在這裡即便打得天翻地覆,也不會有執金吾察覺到精工鬼道不在群英嶺,更不會有人來尋。隻要彆讓那來世仙跑到天羅地網之內,一切便都在掌握之中……唔?無麵之人豎起了耳朵,清清楚楚聽到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朝著這邊前來。三個人……不對,是兩個。其中一個應該是四腳著地,忽左忽右。而另一個,似乎有傷在身,行動不大順暢。腳步交錯,方向卻是直逼這裡。“快點快點,哮天你好好聞聞……”自言自語的說話聲,已經近在咫尺。無麵之人並不慌張,頭也不回甩出了兩根草芥——然後,無麵之人繼續對麵前的精工鬼道說道:“那麼,大師,我得罪了……”唔?無麵之人話沒說完,卻聽得外麵的腳步聲雖然一頓,卻依舊沒有停下,反而是找準了方向一般奔了過來。這一次,無麵之人轉過身,用心擲出了兩枚草芥。嗖嗖兩聲過去,無麵之人這才轉回身來,重新說道:“大師,我……”唔……無麵之人再次一頓,有些忍無可忍,終是回了身,瞄向這個死胡同的入口位置。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啊呀怎麼死人了……”門口處,一陣驚呼,隨即一人一犬兩個身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那狗子剛一看到無麵之人的身影,便嗚咽一聲,躲在了自己主人身後。而它的主人,肩膀上纏著重重的繃帶,甚至還在滲血。狼狽不堪的李晉,手心裡卻攥著四枚草芥。李晉看到精工鬼道後,急忙開口道:“大師,我想問問有沒有路可以出了宅子?外麵好像有事,但是家裡規矩又不讓人開門,所以我……呃……什麼?”哮天對著李晉嗚咽幾聲,李晉這才發現了暗處還站著一個沒有見過的無麵之人。李晉尷尬地搔搔頭:“你是哪位?”“彆礙事。”無麵之人認出了看門的李晉,隨手一揮——李晉手心裡的草芥瞬時枯萎,化作漫天粉末,霎時間將李晉和哮天埋了進去,他倆連掙紮和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便已經被灌進了墳包,就連嘴裡麵都被填滿了草芥的碎末。“好了,現在安靜了……”終於無人打擾,無麵之人深吸一口氣,準備和麵前的精工鬼道動手——然而,他的肩頭卻被重重一拍——“喂……”李晉貼在無麵之人身後,身上的紋身散發著陣陣殺氣,眼神則依舊是那麼無所事事:“彆礙事。”